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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舟:為敦煌立傳,在文字中再造一座沙州城

來源:羊城晚報 | 何晶  2019年10月28日07:47

在國內文壇,葉舟以寫詩聞名,詩文集《大敦煌》更是奠定了他在詩壇的地位。歷時16年,葉舟的首部長篇小說《敦煌本紀》今年問世,入圍第十屆茅盾文學獎。這部109萬字的煌煌巨作,暗藏著葉舟的文學野心,也流露著他對敦煌的赤誠之情。

評論家張莉認為:“《敦煌本紀》是當代長篇小說創作的驚喜,這是小說家葉舟歷時經年之作,百萬字書寫的敦煌,雄渾遼闊,驚心動魄,那里埋藏著屬于我們的西部精神,一種令人驚異的少年中國氣。”近日,羊城晚報記者獨家專訪了葉舟。

“敦……煌……這兩個字多美妙,每次發音就感覺好像有遙遠的回聲。”葉舟毫不掩飾他對敦煌的迷戀。他出生在蘭州一條名叫“一只船”的街道,距離蘭州火車站不遠,來往的路人川流不息,對遠方的想象在他心中埋下種子。等到念大學后,葉舟開始頻繁往外跑,他找到了沙漠戈壁,來到了河西走廊,最后遇到了敦煌。

“從蘭州往西,越過黃河,翻過烏鞘嶺,就是連綿的祁連山麓,由東至西駐扎著中國西北最強勁的四郡兩關——涼州(今武威市)、甘州(今張掖市)、肅州(今酒泉市);肅州往西過嘉峪關,再過安西縣就到了甘肅最西邊的沙州,也就是今天的敦煌。”葉舟就像是一副“行走的活地圖”,充滿激情而又細致無比地講述著他和敦煌的緣分。

從19歲寫下第一首關于敦煌的詩開始,敦煌給葉舟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和素材。大學畢業后,葉舟當過中專老師,隨后又進了報社當記者,唯一不變的是一直在寫敦煌。2000年春節,葉舟因報社采訪任務前往敦煌。正值大年初一,閑來無事的他獨自徘徊在宕泉河兩岸,凝望著莫高窟。“天地之間仿佛萬籟俱寂,一層層疊加上去的佛窟就好像橫亙在天地間的一本大書。剎那間,我下定決心,一定要用一部長篇巨著報答敦煌這座精神家園。”

如今,《敦煌本紀》這本巨著由譯林出版社出版。在這部小說中,葉舟虛構了三大家族,索氏、胡氏、沈氏,他們的命運交織,隱匿著河西走廊的來路與歸途,也構筑了敦煌在半個世紀時代變遷中的縮影。

結緣:“大學時期,好像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吸引我”

羊城晚報:您的敦煌情結,最早追溯到什么時候?

葉舟:應該是大學時期。還記得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一本關于敦煌的畫冊,圖文并茂,讓我非常神往。壁畫神秘莫測,關于敦煌的歌謠、歇后語也非常有意思。現在回想,可能最重要的就是“敦煌”這兩個字。我特別迷戀這個詞,也癡迷于它的發音。敦、煌,每次發音就感覺好像有遙遠的回聲。

念大學時,母親每周給我5塊錢,在學生中是富裕的,加上學校每個月發20.5元,我拿著這些錢買書、往河西走廊跑,就像野孩子一樣,好像總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吸引我。

羊城晚報:現在回看您剛“出道”的作品,是不是冥冥中注定了和敦煌的緣分?

葉舟:年少時的寫作充滿奇幻的想象,欠缺人生社會經歷,但想象力飽滿。早期我寫詩為主,但大二就在著名的文學刊物發表了小說處女作,只是那時我更側重詩歌。我寫了很多關于青藏高原的詩歌,跑遍整個新疆帕米爾高原,還寫了很多黃土高原的作品,而這三大高原的中心就是敦煌,所以我常說:敦煌是我詩歌的首都。

文學是有版圖的,作家所有的想象馳騁和表述,也有自己的疆土。好作家能在文字中建立自己的王國,有屬于自己語言的穹頂。對我來說,整個絲綢之路就像強勁的脊椎貫穿在我的文學王國,將我的所有想象支撐起來,支撐起我的詩歌、散文和現在的《敦煌本紀》。

羊城晚報:說到敦煌,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莫高窟。

葉舟:對,今天如果有人說要去敦煌旅游,一定指的是去莫高窟。但莫高窟不是敦煌,敦煌不僅是地理坐標,而是文化地標。敦煌至今是活著的,有自己的心跳和脈搏,整個敦煌文化的靈魂是莫高窟,但其他地方也是活的。比如鳴沙山,每天大量的游客上山把沙子踩下來,晚上大自然輕輕吹一口氣,風又把這些沙子吹上去,形成完美的弧線,這不是畫家能畫出來的。

敦煌是上天的造物,而莫高窟是它的心跳。玉門關、陽關至今也還活著。當年李白、王昌齡吹過的風,仍然吹到今天。從文化的意義來說,敦煌一直活到今天。而藝術常說常新,要做的是去重新發現它的緯度和走向,當你打開窗,有新的陽光照到殿里。

醞釀:“這部小說要建造一座20世紀初的沙州城”

羊城晚報:在您之前有很多作家寫過敦煌,您覺得自己的不同之處在哪?

葉舟:書寫敦煌的優秀作品確實很多,這和敦煌的獨特性有關。敦煌就像一眼荒漠甘泉,活人性命,養人魂魄,誰都想來飲一碗凈水。這些作品我基本看過,我得知道前輩寫了什么。

《敦煌本紀》是野生的,目光平視,春秋叢聚,像是曠原上那一片故事的胡楊林。起筆時我立下念想:這部小說要建造一座20世紀初的沙州城,在城外的23坊內,安頓下身世各異的蒼生赤子,充滿人間煙火,讓他們活命于一幕幕湍急而顛沛的光陰中,看盡人世間的悲歡炎涼。我想知道,大地上的敦煌百姓怎么生活,想聞到人間煙火氣,聽到雞啼狗吠、夫妻吵架、孩子哭鬧的聲音。這是一座充滿世俗情懷的敦煌,在這兒上演著眾人的愛恨情仇。

羊城晚報:您為《敦煌本紀》準備了多久,做了很多資料考證?

葉舟:《敦煌本紀》是“絲綢之路三部曲”的第一部,雖說寫的是敦煌,其實寫的是河西四郡。這里的飲食文化習俗鄉規是一樣的,查找關于河西走廊的資料時,我發現有些地方用了一些古詞,比如“解釋”,用的是“釋解”;“介紹”,用的是“紹介”。現在涼州以北靠近騰格里沙漠,有一個縣還在沿用這些古老的詞,比如“你吃你喝”,他們說的是“彼吃彼喝”。這樣的語言方式,和帶著舊日顏色的滄桑古老的詞,是我要掌握的。

小說里我寫到“吃胡鍋子”,實際上我只吃過一次,網上也沒有搜到準確的做法。我問朋友,沒想到他們吃了一輩子,結果也答不出胡鍋子的高湯究竟是用什么熬的,有人說是豬骨頭湯,有人說是雞湯。后來我找到當地老人,對方說,解放前,胡鍋子都是過年才吃的,一定是用老母雞燉的湯,但現在用什么燉湯的都有。聽她這么說清楚,我才釋然,才敢寫到小說里。

現在的影視劇經常有這樣的畫面——旭日東升,馱夫把駱駝叫起來,把行李綁在駱駝身上,駝鈴一響,走了。我說這是胡扯,駱駝是夜行動物,太陽落下才開始趕路。白天的沙漠七八十度,非常燙。我和養駱駝的人聊天、查資料,才知道駱駝真正的習性。現在戈壁上看到的駱駝,如果身上沒行李,就是為旅游觀光服務的,現在也不會靠駱駝來運貨了。

又比如電視里演駝隊在荒漠中跋涉,水囊干了,嘴也干裂,這時突然傳來一絲水汽。主人公一定會磕磕巴巴跟邊上的人說“水——水——”,然后踉踉蹌蹌走過去,埋頭喝水再認真洗把臉,駱駝就站在旁邊。事實并不是這樣,動物比人敏感多了。駱駝只要一聞見水汽,身上的人和貨物全部掀翻,立馬跑走了,它們會先飲水,人根本擠不過去。

羊城晚報:這些實打實的細節撐起了這部給敦煌作傳的小說。您怎么看小說的虛構和真實?

葉舟:詩可鑿空,史必坐實。小說是用最真實的材料,打造虛構的世界。小說不是瞎編,細節一定是確鑿無誤的。而虛構到了一定程度,會超越現實的真實。藝術講究的是最高級的真實,比如人物命運、道德倫理等等,而這種最高級的真實,也是最高級的虛構。

創作:好小說就像優良的樹種, 有堅實的密度

羊城晚報:給敦煌立傳,這不是一般人敢寫的,寫的時候有心理壓力嗎?

葉舟:剛開始其實也沒想立傳,就像母親無法預測自己生出來的孩子有多重。是在寫作過程中慢慢打開的,感覺是個大家伙,自己也很興奮,同時壓力倍增,有時會被自己嚇一跳。寫作就像在劃槳,往前劃出去,又是一片新風景。那些毛茸茸的、沾滿露水的細節,閃閃發光,這也是小說的美妙之處。

羊城晚報:聽您現在的描述,感覺整個創作過程是非常享受的?

葉舟:現在回望很享受,但其實過程是痛苦的。從2000年動念,這十幾年一直在構思,期間也被工作纏繞,整個故事像胚胎一樣在慢慢長大,總會有瓜熟蒂落的時候。到最后,認知、經驗、筆力、體力都積累到了一定程度,覺得是時候讓這個嬰兒長大了。

醞釀的過程漫長而痛苦,但寫起來非常快,寫了將近兩年。基本按計劃一步步扎實推進,密度很大。好小說就像優良的樹種,比如銀杏、松木,要有堅實的密度,長得緩慢,但很堅硬。長篇小說一定是在地上一步步走出來的,短篇小說可以在天上飛,長篇一定要扎實走出深度和廣度。短篇像潑墨,而長篇是工筆畫,必須細致地鏤刻出來。

羊城晚報:這次完成《敦煌本紀》的成就感,應該和之前所有的寫作都不一樣?

葉舟:說得極對。比如我寫敦煌的詩歌,哪怕是組詩,我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完成。但小說不一樣,每天都有往前邁幾步的感覺,今天邁一步,明天跑兩步。跑得快的時候我會刻意停下來。寫太快,說明慣性大,小說要的是嶄新的細節。如果今天寫了5000字,里面一定有打滑的地方。要么是情節問題,要么是語言問題。

羊城晚報:您怎么看之前的寫作和這部《敦煌本紀》的關系?

葉舟:此前所有的詩歌寫作,培養了我對語言的敏感,組成了屬于葉舟的詞匯表,這是基礎材料,形成我的腔調和美學。之前的中短篇小說,培養了我的敘事能力。之前所有的寫作,都是給《敦煌本紀》做鋪墊。語言、經驗、想象、細節全部準備好。就好比要蓋房子,總要先把石頭準備好,打好地基,搭好梁子,再一塊塊磚砌上去。

羊城晚報:109萬字是個大工程,您的寫作習慣是什么,規律嗎?

葉舟:這次寫作最痛苦的是體力,故事了然于心,但有時身體支撐不了。真正動筆這兩年就像一次強行軍,寫了一遍,還改了兩三遍。我家旁邊是蘭州八中,學校的鈴聲和喇叭特響。每天我跟著他們的鈴聲節奏,他們上課,我開始寫作;課間操時,我也休息。中午孩子們放學了,我也吃午飯,休息一陣,等下午上課鈴響,繼續下午的寫作。

羊城晚報:有人把《敦煌本紀》和《白鹿原》放在一起比較,意思是渭河平原有一部《白鹿原》,而河西走廊有了《敦煌本紀》,您怎么看這個說法?

葉舟:《白鹿原》是我反復閱讀過的長篇之一,陳忠實先生也是我景仰的前輩。如果說《敦煌本紀》和《白鹿原》有某種相似之處的話,那只能是致敬的產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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