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作家張怡微:散文的力量

來源:澎湃新聞 |  羅昕  2019年10月28日15:58

10月25日,張怡微來到華東師范大學創意寫作專業“名家創作談”系列課程第五期。 葉楊莉 圖

創意寫作專業的學生對“85后”上海作家張怡微不會陌生。

在十七歲那年,張怡微獲得“新概念”作文大賽一等獎。在十八歲那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如今,她已出版有長篇小說《細民盛宴》、中短篇小說集《櫻桃青衣》、散文集《都是遺風在醉人》《因為夢見你離開》《云物如故鄉》《舊日的靜定》等約20部作品。

2009年,張怡微在復旦大學哲學系本科畢業后進入復旦大學文學寫作專業念碩士。這一年,也是復旦大學獲批成立國內創意寫作專業碩士MFA學位的第一年。從臺灣政治大學博士畢業后,張怡微回到復旦,在創意寫作專業教授“散文寫作實踐”“小說經典細讀”等課程。

10月25日,張怡微來到華東師范大學創意寫作專業“名家創作談”系列課程第五期。她以“情感教育與散文寫作”為題,分享了自己的心得。本次分享由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項靜主持。長篇小說《細民盛宴》書封。

長篇小說《細民盛宴》書封。

散文處理的是現實中的答案

創意寫作是一個舶來學科。在愛荷華大學創意寫作課程體系中,面向本科生的創意寫作課程有 17 個,包括小說寫作、詩歌寫作等。

“如果完全照搬英美經驗,你會發現創意寫作課程是不含散文的。今天市面上有海量創意寫作甚至是非虛構寫作教材,但沒有散文寫作教材。”張怡微感慨,如今中國的文學主權掌握在長篇小說手里,散文和詩歌相較而言是非常邊緣的。

然而,中國其實有很強的散文傳統。“在中國古代,散文是非常強勢的寫作門類,我們在中學階段學到的古文就是古代散文。古代寫小說是 ‘雕蟲小技’,散文卻處理 ‘興亡之道’。差不多要到五四之后,小說開始為散文分憂。”

張怡微提及,散文具有豐富而深厚的精神內涵,特色鮮明的表達方式和審美特征,是中國文化精神價值的重要載體。但散文研究長期以來一直陷入難以形成自身獨立的價值體系、學術概念和研究方法的尷尬局面。

“實際上我們接觸散文的機會有很多,高考800字作文、采風游記、課堂記實、影評書評、書信郵件等等,都是廣義上的散文。”她說,“因此大家不要輕視這個文體。”

至于散文和小說的區別,張怡微顯然有自己的理解。她說:“生活中很多事是沒有規律,沒有答案的。這也是為什么我們聽了這么多大道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面對這樣的生活,小說家用已有經驗推理結局。他不喜歡現實里那個結局,就自己找了一個。但散文恰恰相反,它處理的是生活中無法挽回的事,處理的是現實中的答案。所以它非常世故、殘忍和嚴酷。”

“我們會看到很多飽經滄桑的人,不用任何修辭,只是把一生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就能讓我們感到力量。”

我們并不了解我們最熟悉的散文

多數人從中小學時期就開始接觸經典的散文。但張怡微認為,我們并不了解那些自我感覺非常熟悉的作品。“不同的經歷,當以不同的組合方式剪裁在一起的時候,會有不一樣的力量。”

她先舉例臺靜農的《始經喪亂》。“在生命倒數第三年,臺靜農寫到從前戰亂時的一段經歷。我們現在看似乎平平淡淡,就是從一個地方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遇到了哪些人。可是我們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時隔多年后,一個作家在回憶往事時依然能夠把每一個地點、每一個人物、每一個具體的時間點記得這么清楚?這種記錄本身就是一種創傷。”

“當我們以一種學習的眼光去讀前輩的文章,可以想一想,他為什么會把這些事情記得這么清楚?他沒有寫出來的是什么?”張怡微提到,“這篇文章的結尾是這樣說的—— ‘這不過是我身經喪亂的開始’。他以這樣的方式作為結局,是為了什么?他沒有說出來的話,又是什么?所以這是我們重讀自以為很熟悉的散文常常會忽略的狀況。”中短篇小說集《櫻桃青衣》。

中短篇小說集《櫻桃青衣》。

她又舉例朱自清的《背影》。“但凡有心去翻閱一些資料,我們就會發現有一些很諷刺的事出現在文本之外。比方《背影》一直是被視為現代文學中書寫親情的經典之作,可是它的開篇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

《背影》中的“高光”時刻是父親穿過鐵道,要爬到那邊月臺。“父親又是個胖子,這樣的背影是有些狼狽的,有點類似于今天橫穿馬路這樣的形象。父親這個愛的表達,也會給 ‘我’造成壓力。父親還說: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通過一些資料,我們會發現朱自清的父親是一個老派的中國父親,他對兒子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包括兒子的婚姻。朱自清的婚姻還不錯,但他在揚州教書的時候,父親曾不經過他的同意,拿走了他一個月的工資。這個行為和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是一致的。所以這是一位強勢的,有控制力的中國父親。”

張怡微說:“我們知道人和人的關系不是穩固不變的,一定是有春夏秋冬的。在這個文本之外,朱自清和父親的關系非常復雜。他的父親后來也看到了這篇文章,也哭了,再過兩年去世了。了解了這樣一些背景,我們再去體會朱自清筆下的《背影》。他其實沒有直接講出苦澀、辛酸,也沒有講出 ‘我知道父親好在哪,但是我沒有辦法跟他溝通’。如此復雜的人的情感,其實是朱自清一以貫之的表達。”

情感的質量決定散文的質量

作家王安憶曾在《情感的生命——我看散文》 中寫道:“真實所想、真實所感的質量,直接決定了散文的質量。”

那么,什么是情感的質量?

“王安憶老師給出的答案是, ‘尖銳和痛苦’是情感質量的來源。”張怡微解讀說,“高質量的情感不會是單一的感情。我們學中文的人常常有一個誤解,覺得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人類的復雜情感都是可以用語言來表達的。這是不現實的。我們可能用語言做一個標識指向復雜情感,不一定能真正地表達清楚,但如果我們表達了這種說不出來的感受,實際上就是你在定義這個復雜情感到底是什么,這很重要。”

在張怡微看來,我們在散文文體訓練之外還缺乏一種情感教育。弗洛姆在《愛的藝術》中提及愛是一種藝術,是一種知識與能力。“不是你給媽媽買一個鮮肉月餅就是愛,不是男朋友給你買個手機就是愛,愛需要長期學習。”

如何學習愛這門藝術?張怡微引用弗洛姆的觀點,“第一,你要對愛高度關心。你心里要一直盤算、思考這些問題;第二,你要學會其他事——通常是那些看起來很不連貫的事,比如關注抽象藝術。你必須有精力了解外面的世界,同時高度關注寫作,始終關心復雜情感是怎么呈現的,你才可能把散文寫好。”

“我們在散文內能做的事其實不多。但在這個文體之外,我們如何看待人,如何看待愛,如何看待情感,這是大家在課堂之外一定要努力學的,不然我們不可能寫出好看的散文。”張怡微提到,有情感教育的理念,才有可能更好地看待日常生活提供給我們的素材,才能剪輯自己的審美世界。

9码平刷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