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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營救柴五郎

來源:河北文學院(微信公眾號) | 焦沖  2019年10月28日09:00

1

李磊非常喜歡韓梅梅,是那種想和她結婚生娃過一輩子的喜歡。

那天是他們認識一周年的日子,非周末,下午六點一過,他換上早已準備好的一套休閑裝出了單位大門。早在兩天前,他便和周隊請好了假。周隊知道他正在熱戀中,便問,見老婆啊?他不好意思道,還沒結婚。也該結啦!年輕就是好,如膠似漆。周隊露出艷羨的目光道,我跟你嫂子,一個月不見得搞一次。周隊說得如此直白甚至粗俗,倒叫李磊的臉微微發燙,猶如隱私當眾被人揭穿,低著頭不知如何回應。周隊笑道,今晚不用回了,記著開機,隨時待命。李磊挺直身板,敬了個禮道,Yes,sir!周隊嘿嘿一笑,鼓勵性的拍拍他的肩。

在部隊時,李磊當的是消防兵。退伍后,進了這家化工企業做專職消防員。平時都是輪班制,每個月休息七天,吃住都在單位,24小時待命,外出的話必須經過領導批準。平日里除了訓練,只是對企業內部的消防設備例行檢查,排除隱患。盡管發生萬一的概率很低,但不等于不會發生。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消防員這工作便是如此。工作三年來,李磊共參與過九次救援,有六次是其他地方發生火災需要支援,只有三次是企業內部發生了小狀況。

退伍時李磊二十三,今年虛歲二十六,確實該結婚了。不光母親想抱孫子,他自己也希望能將終身大事盡快完成,早些當爸爸。縣城不像北上廣那些大城市,超過二十五還沒結婚的人并不多。去年,一位長輩給李磊介紹了韓梅梅,兩人見第一面,感覺挺不錯,于是吃飯,看電影,逛街,郊游,做戀人愛做的事。幾個月前,訂了婚,按照當地風俗,李家給了韓家五萬塊彩禮以及各樣金首飾。近期,母親便催著李磊將結婚事宜跟韓梅梅提上議程,她覺得應該趁熱打鐵,免得夜長夢多。很多戀情都是這樣懸著才導致節外生枝,一旦出了問題很可能功虧一簣。因此,他決定今晚跟韓梅梅提這事。

單位在開發區,韓梅梅在城里最大的商場做化妝品柜臺的導購。她一般七點多下班,李磊不想讓她等著,于是破天荒打了車,而不是像平常那樣等待二十多分鐘一趟的公交。正值十月中旬,白天一日短似一日,才從北外壞上到城區主路時,夕陽已墜入山谷,徒留一抹殘紅,像是山那邊著了火。本來路況順暢,開得飛快,進城后卻堵得不行。眼看著前方的燈綠了又紅,紅了又綠,車子依舊停在路口這一邊。司機無奈道,正是晚高峰,沒轍。李磊笑道,不急。司機道,楓葉一紅,游客開始來了,有錢又閑的人可真他媽多。李磊附和道,是啊。

自從蘭田縣升級為附近直轄市的蘭田區后,政府便加大了旅游業的開發力度,爭取將藍田山一帶風景區打造成京津兩地的后花園。縣城東、西、北三面環山,南接河北平原,還有兩座面積廣闊的水庫,煙波浩渺,蘆葦叢生,野鳥群飛,旅游資源豐富,加之交通便捷,距京津兩地不過七十多分鐘的車程,于是每逢周末或小長假,景區里便人頭攢動。司機所謂的楓葉林主要指府君山公園,那座山頭不算高,孤峰突起,整個縣城便以山峰為中心畫圓而建。

李磊和韓梅梅爬過幾次,山上多是引種過來的元寶楓、五角楓和雞爪槭,人工痕跡明顯,猶如盜版的香山,失去了本地特色。相較之下,李磊更喜歡野山,雄奇險峻,植被雜亂繁盛,以松柏為主,也有銀杏、橡樹、栗子樹、核桃樹等,其中不乏參天古木。李磊的老家在縣城以北三十多公里,小村被大山環抱,在戶外說話,聲音一旦高了或拉長就會有回聲。小時候,他經常上山采蘑菇摘木耳以及各種野果,還能碰見松鼠、野兔、狐貍、山雞、野豬等動物。縣城周邊亦是野山居多,但海拔低,地勢平緩,植被仍舊繁茂,動物倒不多,反正李磊只見過松鼠,可能因為距離人類活動的城市太近,它們都被嚇跑了。再往北深入腹地,其中的幾個景區倒值得一玩,雖不乏商業氣息,但至少保留了原有的野趣,尤其泛舟翠屏湖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登頂八仙山頂,一覽群峰,確有解憂忘俗之功效。

韓梅梅發來微信,問他到哪里了。李磊回復道,鼓樓南街。隨后,她發來一條語音,說她也快下班了,讓他直接去商貿街的飯館等他。昨天兩個人已商量好今晚的安排,先去吃韓國烤肉,再去看電影,然后回住處。又是紅燈,李磊向外探出半個腦袋,前面的車倒不多,見她之前他還想在花店買一束花。與出租車相鄰的是一輛白色寶馬,不用看車標,李磊也認得。買車是僅次于結婚的夢想,對于各種車的外觀他深諳于心,寶馬他肯定買不起,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雪鐵龍,但那也是五六年以后了。寶馬車后座的車窗開了將近三分之二,一只狗仰著脖,下巴搭在玻璃上,伸出粉色的舌頭朝外觀望,玻璃球般黑色的眼睛里似乎含有幾分焦灼。李磊不知道這是什么品種的狗,但覺得很可愛,讓他想起以前養過的小土狗,于是“嘖嘖”兩聲,想要引起它的注意。可這只狗因見多識廣而冷漠,對他的勾搭并不在意,依舊保持著高冷而優雅的姿態。倒是它的主人(李磊猜測開車的應該就是它的主人)朝李磊露出善意的微笑,并扭頭看了他的寵物一眼。那只狗瞬間露出諂媚的嘴臉,縮回身子,兩只前爪搭在主人身上,嗅著他的脖子,企圖舔他的臉。它的主人是個年輕人,穿著精致,他伸手拍拍狗腦袋,往后推它兩下,它便乖乖地回到后座,繼續看窗外的風景。李磊不禁莞爾,心想人家的狗真是訓練有素,竟如此聽話,就像有教養的孩子那樣懂事有禮貌;而他的狗從來都是任性妄為,撒潑耍賴,仿佛沒有父母教育的熊孩子。

提前一個路口下車,沒找到花店,但街邊有很多賣花的,李磊買了紅玫瑰。他到飯館附近后又等了十多分鐘,韓梅梅才來。見到他捧過來的花束,她嗔怪道,買這個干啥,沒幾天就蔫了,有這錢還不如買一盤牛舌。她最愛吃牛舌,吃烤肉時必點,每次都吃不夠。李磊捏了捏她的臉頰道,看看你的肉,就知道吃,放心吧,今天讓你吃個夠。她接過花聞了聞道,還挺香。隨后兩個人進了飯館,愉快地吃過飯,步行到影城。看電影的人不多,整個廳里也就十來個人,他們倆選了后排。是一部開心麻花制作的搞笑片,俗,無腦,簡單粗暴加煽情,兩人正是受眾,因此從頭笑到尾,外加少許感動。因全神貫注于大銀幕,致使一點親熱小動作都沒得空做,就連一開始拉著的手也不知何時放開了。

看完電影時已過十點,街上人跡寥寥,大部分店鋪都已打烊,只剩KTV兀自燈火輝煌。李磊想打車,她說,算了,反正不遠,走回去吧。確定關系后,兩個人租了套一居室,每個月李磊住不了幾天,平時只有韓梅梅住。他摟著她,手臂伸進她的外套,抓著她的乳,感受它的顫動,滿足得仿佛握住了全世界。不老實,她道。你不喜歡嗎?他反問。她沒回答,用力捏了一把他的腰。她抬頭,只見多半個月亮,白凈如玉,周圍一圈蒙蒙的光暈。她不禁道,多美的月色。他道,不如你美。她說,嘴巴咋這么甜?他道,想天天聽嗎?她不屑道,光聽有啥用?你又不能天天陪我。他道,別著急嘛,慢慢來。她惆悵道,再慢,我就老了,說真的,你想過換工作嗎?他道,當然想過,沒有合適的。她道,怎么沒有?上次我表兄讓你到店里幫忙,咋不去?韓梅梅的表兄在縣城里開了菜店,也賣肉。他道,血呼啦的,弄得渾身豬肉味兒,你還愿意跟我睡覺?她呸了一聲道,跟你說正事,別總扯到床上去。

那就說正事。他道,咱們啥時候把婚結了?我媽還盼著抱孫子呢。

誰說要嫁給你了?她道,你媽想抱孫子跟我有啥關系?

我媽的意思是年前就辦了。

那也太趕了吧?天又冷,穿婚紗都不好看。

不然就過完年,三月份,春暖花開怎么樣?

真要結婚了,住哪里啊?她問。

現在這房子不挺好嗎?你要嫌小,就租個兩居的。他道。

還是讓我爸媽跟你媽去決定吧。

咱們的事還不能自己做主?

她一把推開他,說,那當然,咱們又不是離家在外的,守著父母當然要聽他們的安排。

他再次把她摟進懷里,邊親邊道,好吧,那你快點告訴他們,我都等不及了。

2

只要不是下雨天,甘旭然都會帶五郎到城邊的蘭河公園遛彎。五郎是一只柴犬,六年前從東京空運到北京,是媽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據說,柴犬的祖先是日本土狗與狐貍雜交而來,既有著犬類的忠誠和可愛,又遺傳了狐貍的機敏與睿智。五郎除了臉部和脖子處有少許白毛外,其余部位皆為黑色,屬于黑柴,連運費在內共花了七萬多塊。它剛到北京時,正趕上甘旭然癡迷日劇《孤獨的美食家》,于是便將男主角的名字用到了黑柴的身上。甘旭然給五郎吃最好的狗糧,額外還要添加牛肉、酸奶、水果等,以保證它攝取充足而全面的營養。在他的精心喂養下,五郎渾實粗壯,毛色油亮,摸上去宛如綢緞。五郎就像他的孩子,讓甘旭然提前有了當爸爸的感覺,除了上班將它放在家,有時連約會都帶著,甚至睡覺都會抱著,致使他身上經常粘著狗毛。兩年前,爸爸的房地產業務開發到了蘭田縣,甘旭然作為負責人被派往此地常駐,五郎自然跟主人遷居此地。

七歲那年,甘旭然一家搬到了北京。大學畢業后,爸爸讓他去留學,但他沒興趣繼續深造。反正以后的家業要兒子來繼承,爸爸便讓他在公司幫忙。許是遺傳了爸爸的商業頭腦,或是從小耳濡目染,甘旭然做生意的才能大有雛鳳清于老鳳聲之勢,無論立項、開發、談判或銷售,皆能一點就通舉一反三,只用了兩年多,便能獨擋一面。當北京的房地產開發已近飽和狀態后,甘旭然的爸爸將垂涎的目光轉向了老家,并將項目交由兒子全權負責。習慣了大都市的繁華與開放,剛到蘭田區時,甘旭然難以適應,分分鐘想要回京。這里雖是故鄉,可實際上早已陌生與隔閡,不論土里土氣的父老鄉親還是自以為潮到爆的年輕非主流,都令他反感和排斥,更別提復雜的人際關系以及毫無契約精神的小農意識。為此,他曾向爸爸抱怨過,甚至提出放棄,但姜還是老的辣,甘父熟練而巧妙地激將之后,甘旭然最終硬著頭皮撐到了現在。目前,他對本地商場規則和官場生態已了然于胸,干起事來幾乎游刃有余。唯一令他不滿的是愛和性,他在這里生活了快兩年,卻一個女孩都沒入過眼。

遛完五郎,甘旭然照例趕往商貿街,在一家燒烤店打包晚飯和夜宵,然后才回住處。城西的盤龍谷是幾年前開發的別墅區,在這里購房的多是京津兩地的有錢人,只為避暑或度假。因此平時別墅區內幾乎一片漆黑,只在盛夏時節才會亮起幾盞孤燈,隱約回響著飄渺語聲。剛住進來時,甘旭然甚至有些害怕,但習慣了以后便覺得挺好,那種漆黑的死寂能讓他遠離現實,忘掉煩惱和快樂,輕盈得似乎就要羽化成仙。當然,他并非六根清凈的得道高僧,只有在對著屏幕用右手解決掉性欲后才會進入賢者時間,用心地去感受身外之物。但右手和屏幕并非屢試不爽,隔上幾天他必須找個活生生的美女來配合他完成此事,之后最好還能抱著她熱乎乎的身體入睡。這時,他只能回北京,或是將那些和他保持著性關系的在京女性約到蘭田來,美其名曰一日游,除了差旅費,有時還得補上誤工費之類的,雖然是周末,可到底一來一去要花上三個小時呢。饒是如此,也沒有幾個人愿意百里赴約,炮友畢竟是炮友,現實得很,不像女朋友,因為承諾和感情可以不計得失的投懷送抱。

在商貿街的十字路口堵車時,百無聊賴的甘旭然登錄了很久沒用的一款交友軟件。若是在京城,用不了半小時,他就能勾搭到合適的“獵物”,但在這兒他見過的網友屈指可數,其中大多數還是從京津兩地來出差或游玩的非本地人。眼下正是紅葉時節,甘旭然想著也許可以碰碰運氣。快到家時,共有六個人跟他打招呼,其中三個沒有頭像也沒給他發照片的被他直接忽略,剩下三個中有兩個根本看不上,惟余一個尚過得去。那個女人打招呼的同時給他發了兩張生活照,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面熟,一時卻記不起來。對方打招呼的方式也印證了她是個故人,至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她說,好久不見,你怎么在這里?甘旭然裝作認識她,回復道,我在這里工作,你來干什么?她道,我來出差,你還記得我嗎?他回道,當然,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她發了個白眼,隨后語音道,套路,你知道我是誰嗎?她的聲音稍微甜美,他在腦中快速搜索著和此音色對應的情人,徒勞無獲。這時,手機鈴聲大作,來電顯示的備注名稱為“望京三號”。甘旭然接聽的那一刻,猶如拉開了記憶的抽屜,與唐糖有關的過往悉數浮現。

其實不過是三年前的事,甘旭然卻覺得過了很久。產生這種錯覺大概是因為當年和唐糖一拍兩散時,他認為她將像他生命中的眾多情人一樣老死不相往來,根本想不到有一天還會再有瓜葛。唐糖是甘旭然在望京一帶勾搭到的第三個女人,因此被稱為望京三號。兩個人總共上過五次床,對彼此的情況略知一二,床上還是蠻和諧的,如果不是唐糖想要談戀愛,他還想再跟她發生幾次關系。從高中開始,甘旭然便開始戀愛,到大學畢業時,已陸續談過好幾場,人生中的許多第一次新鮮的體驗都在那些戀愛中逐漸淪為日常的厭倦。激情隨之消耗殆盡,惟剩欲望。唐糖不是第一個和他發生過幾次肉體關系便要和他戀愛的女人,因此他對這類人和這種情況有著相當敏銳的感知以及行之有效的措施。當唐糖時不時在微信上和他調情時,他便察覺出了苗頭,為絕后患,果斷將她拉黑刪除。她倒是知趣,沒有打電話質問他,只是發了一條不太甘心的短信,表明心跡,隨即全身而退,再也沒有騷擾過他。為此,甘旭然略有愧疚,便沒有刪除她的號碼,任“望京三號”猶如一行碑文陳列在通訊錄中。

你很久沒上線啦!她的口吻像是不計前嫌,最近學乖了?

我本來就不壞。莫非她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他的賬號?想到此,他心中不太自在,怕她繼續挖苦,便轉移話題,你來這干什么?

公事,別自作多情,我可不是為了你而來。

哦。他想了起來,她在一家報社工作。

你現在不方便講話嗎?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善解人意且喜歡猜測別人的心思。

我在開車,不過馬上到家了。

你住哪兒?

你要來嗎?

你想我過去嗎?

看你,想來就來唄。甘旭然故作漫不經心的語氣。

我正和別人吃飯,晚點兒再決定,你先把位置分享給我。

掛掉電話,他給她發了地址,并道,到門口時告訴我,出去接你。她回道,好。

停好車,甘旭然牽著五郎進門,隨后打開音響,拿出早上榨的橙汁。五郎像往常一樣在客廳里轉了兩圈后便安靜地趴到了主人腳邊,甘旭然揉揉它的腦門,它漸漸閉上眼睛。才一打開外賣盒,五郎條件反射般起身,兩只前爪搭在茶幾上,對著食物望眼欲穿。今天的烤串似乎味道不大對,還沒吃下一半,甘旭然便沒了食欲,于是將兩塊翅根賞給五郎。五郎吃掉一塊,另一塊被它叼進窩里細細品嘗。音箱中流淌的是日本的治愈系音樂,能使人心靜,今天卻令甘旭然越聽越覺得煩躁,于是起身關掉。看了一眼手機,唐糖的信息還沒有發來。

收到地址后,唐糖打車趕到別墅門口,但遲遲沒有給甘旭然發信息。她討厭他那無所謂的,不把她當回事的態度。從一開始認識,他就這副模樣。也許根本算不得認識,在北京時,她根本沒去過他家,每次見面都是在酒店。在約會之前,她精心打扮,構思話題,處心積慮,費盡心機,可一旦跟他見面,永遠只有上床。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妝容,她的語言和她的情感,甚至她的身體也只是用過便放到一邊。對他而言,她不過是個有血有肉的硅膠娃娃,其實她有著多么豐盈的內心世界啊,然而他完全無視,她根本沒機會展示,這讓她既痛心又羞恥。她也曾想過干脆忘掉他,可他越是這樣,越令她好奇,越想了解他,俘獲他,融化他的冷漠。結果她用力過猛,導致他直接將她拉黑刪除,不再跟她聯系,徹底把她驅逐出了他的生活。

如唐糖所料,在別墅外延宕了一個多小時,甘旭然也沒有詢問他。雖心有不甘,但畢竟讓他體會到了短暫的煎熬,即便只是生理上的,也夠了。于是她發信息,讓他到門口來接她。

3

剛吃過午飯,李磊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得知兒子方便講電話,她便問,你跟梅梅提了結婚的事?想來,韓梅梅已跟家里商量過了,李磊道,對,計劃明年三月辦事,現在天氣越來越冷,她覺得穿婚紗不好看。媽媽道,今天她媽給我來了電話,說你們要是結婚,必須在縣城全款買套房,至少是兩居室,梅梅也這么跟你說的嗎?李磊如實相告,沒有的事兒,她只是嫌房子小,我說到時租個兩居室,她也沒反對。媽媽哼了一聲,我猜就是她媽的主意,梅梅那么喜歡你,不可能提這種無理要求。李磊道,細想想也能理解,哪個父母都想女兒嫁得好。媽媽道,那個老家伙頂不是玩意兒,打一開始她就看不上咱家,可她閨女一門心思撲在你身上,她也沒轍,她明知咱家條件不好,拿不出買樓的錢,這不是故意刁難嗎?我看這婚能結就結,實在不行就算了。媽媽的話有幾分在理,李磊本不想反駁,可最后一句讓他著了急,趕緊道,氣話就別說了,婚肯定要結,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回頭我和梅梅商量。媽媽道,我當然也希望你趕緊結婚,可攤上這樣的丈母娘,我怕你吃虧受委屈,你太老實了,那老東西心眼兒太多,忒能算計人。李磊道,這事兒您就別管了。媽媽道,我不管受不了!我辛辛苦苦賺的錢都給你上學蓋大房子了,該結婚了還非要樓房,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配得上住樓嗎?李磊勸道,媽,住樓房是大趨勢,城里工作的,誰愿意住村里呀?您消消氣,我一會兒問問梅梅。頓了一下,他接著道,樓房早晚都得買,沒錢只能去借。媽媽賭氣道,我丑話說在前,我可是一分錢也借不來。說完,她可能意識到不妥,口氣稍微和軟道,兒子,真沒地方借啊,甭管你爸那頭還是我這頭的親戚,你從頭數到尾,哪個是有錢人?

結束通話,李磊沒有馬上和韓梅梅聯系。往事隨著無聲的嘆息襲上心頭。十二歲時,李磊的爸爸到外地打工,起初還有聯系,也會給家里寄錢,而三年多后音信全無,無論是向他的工友打聽,還是報警,都沒有得到任何反饋和線索,仿佛人間蒸發。怕孩子受委屈,媽媽沒改嫁,靠打零工養活了李磊和姐姐,供他們上完了高中。李磊畢業后入伍,媽媽用盡積蓄在鎮上蓋了一座大瓦房,滿心期待將它作為兒子的婚房。她自然無法預料到,隨著城鎮化的加速,縣城里高樓林立,住樓房已成為身份的象征,成為新的攀比方式,很多人砸鍋賣鐵每月還貸也要買,即便老家有房有地,還是要放棄寬敞的宅院搬進鴿籠。隨后,樓房漸漸成為婚姻的必備品,哪怕土生土長土里刨食的姑娘,談婚論嫁時也要求男方在縣城里有房。人往高處走本無可厚非,但也該根據實際情況來,媽媽曾經奚落道,她們到城里能干嘛?種地還是養雞?相對而言,韓梅梅的要求(也許是她媽媽的意思,但李磊覺得她自己也這么想)并不過分,起碼她在城里工作,住城里也顯得順理成章。

媽媽說得沒錯,他根本無處借錢。不管哪邊的親戚都是平常人家,甚至連日子都過得捉襟見肘,哪有財力幫助他呢?他那么說只是要安撫一下媽媽,他已長大成人,婚事本該自己解決,不想媽媽再為他操心。對于本地房價,李磊清楚得很,可謂眼看著它們漲了起來。幾年前,縣城的樓房均價大概在兩千多每平米,最貴的也超不過三千。如果那時有工作,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興許還能籌到一筆首付,按揭買一套兩居室。可如今,想都別想!隨著縣城升級為區,旅游業的開發,以及一些炒房團的介入,本縣的房地產行業也發展得如火如荼,目前樓房均價約為七八千每平米,稍微高檔的已過萬,且維持著穩中上漲的趨勢。

正想著,媽媽又打來電話,李磊接聽。

媽媽說,兒子,我剛剛打聽了一下,我住的這房子估計能賣個五六萬。

您想什么呢?賣了它您住哪兒去?

我住哪兒都行,村里的老房子翻新一下還能住人呢。

絕對不行,那房子不能賣,要賣就把老房子賣了。

那破房子白送都沒人要,人人都往外跑,誰還回村里。

如果賣掉大瓦房,只能讓您和我們一起住樓房。

我才不跟你們住,給你們帶孩子可以,長期住肯定鬧矛盾,我不想你受夾板氣。

那您別再想了,等我和梅梅商量了再說。

媽只是想幫你。

那也得量力而行,如果條件允許,您不開口我也會跟您伸手要錢,可咱家的情況,根本指望不上,您知道現在房子多少錢嗎?五六萬只夠買個衛生間,就算賣了大瓦房也不頂用。不自覺地,李磊的口吻越來越重,像在埋怨誰似的。

對不起,都怪媽沒本事,沒能賺大錢,讓你們跟著受苦。媽媽委屈地說。

我沒怪您。李磊抱歉道,別多心,這事誰都不怪,非要怪就怪開發商。說這話的時候,他心想,怎么能怪開發商呢?商人賺錢天經地義,人家又沒逼著誰買樓,這才是上趕著挨宰。

要是你爸還在就好了,那個死鬼也不知道到底還活著嗎?要活著,多少能幫你一把。

我會處理的,放心吧。李磊掛了電話,他不想聽媽媽嘮叨,念咒于事無補。

晚飯后,李磊才打電話給韓梅梅核實此事。其實他心里有數,韓梅梅肯定也想要一套屬于兩個人的房,畢竟他也這么想,但兩個人向來以談情為主,凡是涉及到錢財的事務都由家長或媒人出面交涉。他們倆并非沒有主心骨,只是不像那些遠離家鄉的自由戀愛能以雙方的感情為主導,一時興起就能裸婚或閃婚,完全不用在乎那些虛俗禮套。

是我媽的意思。韓梅梅說。

沒得商量嗎?我們家的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能勸勸你媽?緩一緩,先租房住,等我的錢攢得差不多了再按揭一套,全款不可能,再說,能貸款,又何必全款。

我勸過了,可她不聽,她說……韓梅梅支支吾吾。

說什么?我能承受,她的刻薄話我早就領教過。

她讓我長點兒心,說很多事必須婚前辦到,男人一旦把女人騙到手就不會再那么聽話,房產證最實際,而且那上面要寫咱倆的名字。

你覺得你媽的話正確嗎?你這是要嫁給房子還是嫁給我?你媽指著你賺錢嗎?

她就是不信任人,但我信你行了吧?你別生氣,這事兒咱們得慢慢來。

怎么慢?你不著急結婚嗎?李磊嗆嗆道。

先答應她,然后咱們私下里籌錢,弄個首付,寫咱倆的名字,婚后一起還貸,行不?

你媽猴精猴精的,就那么好騙?

去你的,你媽也不是省油的燈。韓梅梅笑道,只要房產證到手,就可以結婚,結了婚就算她發現又能怎樣?難不成還讓我跟你離婚?

也對。李磊琢磨道,結了婚咱們就趕緊生孩子,就算看在外孫子的份上,她也不能怎樣。

說說你就沒正形了。韓梅梅道,首付大概百分之三十,算上稅費之類的,也得二十多萬,我這幾年攢了四萬多,還能從我姐那里借三五萬,剩下的只能你來想辦法。

聽這話,你連樓盤都看好了吧?

我跟你說過幾次啊,東方名苑,聽說開發商是北京來的,我一個小姐妹就在那里買的第一期,我去看過,挺好的,樓間距大,采光足,離幼兒園學校超市也不遠,第二期和第一期離得不遠,已經蓋完了,有空咱們一起去看看。

行,聽你的。李磊想起來了,他收到過傳單,廣告語是“最低首付15萬起”。

那就抓緊籌錢吧,越早越好,裝修還得一個月,裝修完了也不能馬上住進去。

好,你放心,我自己也有幾萬,再想辦法湊湊。聽著韓梅梅對未來的憧憬和規劃,李磊感到一陣輕松,對生活再次充滿信心,便道,你媽那邊怎么應付?

我去說,你好好工作吧。

韓梅梅沒有馬上給家里打電話,關于這件事,她沒有跟李磊講實話。媽媽壓根就不想她嫁給李磊,嫌棄他家窮,當初同意他們交往,主要在于她年紀漸長,怕她成為老姑娘。媽媽一直想讓兩個女兒嫁到富足人家,但姐姐的左眼角有塊櫻桃大小的胎記,影響了容貌,能出嫁已屬不易。韓梅梅的身體倒沒缺陷,可姿色只屬中等,學歷不高,交際又少,追求她的幾乎全是普通男孩,媽媽便不怎么上心,甚至從中阻擾,導致女兒年紀漸大,才著了急,于是才同意她和李磊交往。前段時間,媽媽的一個遠房表親給韓梅梅介紹了一個城里人,那男子不過三十歲,以前在北京工作。他從小被爸爸帶大,媽媽早已改嫁。今年初,爸爸腦出血后癱瘓,他只得回家,邊照顧爸爸邊開起了公司。據表親所言,此人家境殷實,在城里有兩套房,男子自己的公司做得很好,收入不錯,他爸爸以前在稅務局上班,自有退休金。一旦韓梅梅嫁過去,就不用再上班,只幫忙在家里伺候老人即可,且彩禮十萬起步,算得上豐厚。

媽媽一聽,很是心上,便讓韓梅梅去相親。她執意不肯,斥道,你是我親媽嗎?把女兒往火坑里推,他就是想找個不要錢的保姆。媽媽道,這話也太難聽了,沒有婆婆多好,老頭子估計活不了幾年,把他伺候走,不就省心了。韓梅梅道,說得這么好,你自己嫁過去得了。媽媽氣道,有你這么跟媽說話的?我還不是為了你好!韓梅梅道,我就喜歡李磊,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媽媽道,那窮小子有什么好?我是過來人,聽我的話,過日子不是談戀愛,真要嫁給李磊,你受苦的日子還在后頭呢,可別后悔。她道,我不會后悔的。幾天后,韓梅梅跟爸爸提起婚事,她明知道家里都是媽媽說了算,爸爸根本不管用,但仍舊抱著僥幸心理。豈料媽媽就在旁邊,她一把奪過手機道,告訴那小子,想娶我閨女也行,讓他在城里買套兩居室,全款,那我半個不字都沒有。說完,掛了電話。顯然,后來她又給李磊的媽媽下了通牒。深思熟慮一番,韓梅梅決定不跟李磊說出實情,而是想辦法騙過媽媽,將生米煮成熟飯。

4

酣暢淋漓的性愛過后,甘旭然點燃一顆萬寶路。唐糖靠在他懷里,干燥的煙草香緩慢而執著地鉆進鼻腔,讓她騰起一陣陣類似發燒的滿足感,仿佛又和他開始了纏綿之旅。壁燈的光芒柔和黯淡,令他的側臉端凝中透著些許落寞。她打量著他修長的手指,看他如行為藝術般輕輕地彈掉煙灰。他像謎一樣存在著,內心關閉,只敞開身體,讓她抓不住一點痕跡。也許,他根本不像她想象得那么深奧,他的深度即在于他的膚淺。謎底即謎面。

想什么呢?甘旭然將煙頭丟進煙灰缸。

你不會感興趣的。她明白他只是在找話題,事實上他根本不關心她在想什么。

你來這個鬼地方出什么差?他起身,倒了兩杯水,遞給她一杯。

謝謝。她喝了一口道,采訪一個作家,他剛剛得了一個比較重要的文學獎。

是嗎,我竟不知道,這個破地方還有那么著名的作家。

你又不是圈子里的人,文學早就小眾化了,一般人誰還看?

那作家主要寫什么?

你真想聊嗎?

不想。甘旭然坦誠道,你想聊什么?

這別墅是買的還是租的?唐糖問。

當然是租的,我又不長期住這里。他道,你知道我干哪一行的吧?

有印象。她道,富二代,對吧?

你非要這么定義我也不反駁。

你應該很幸福吧?唐糖道,剛才我想的就是這個。

為什么會這么覺得?他湊近,俯視著她,滿臉認真。

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還不幸福嗎?她的口吻里有一絲譏誚。

你認為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幸福?

我不能確定,但我覺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肯定不幸福。

所以你覺得我擁有太多,就幸福了?

不然呢?她感慨道,這世上有的人得到太多,有的人卻一無所有。人類都是極其自私的,只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會認為歲月靜好。

那當然,如果你不是記者,不做采編,也不會去關注別人活得怎么樣吧?

她道,有些人天生熱心,胸中有團火,對眾生懷著悲憫之心,比如這次采訪的作家,他的生活很不錯,但始終關注底層,幾乎不寫私生活,更不會無病呻吟。

那不過是他的謀生之道,他靠這個賺取名利,作品代表不了人品,你連這都不懂?

唐糖不想跟他爭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

她謹慎措詞道,從小到大,你都這么冷漠嗎?我從沒見你笑過。

為什么要笑?在你面前我不想偽裝。他丟給她睡衣,開門,出了臥室。她套上睡袍,跟著他來到客廳。他那句“在你面前我不想偽裝”讓她心有戚戚,仿佛他把她引為了知己,其實她明白這是自己自作多情。

客廳里燈光明亮,陳設簡單,左側有個開放式廚房。他站在廚房里說,我有點餓了,你呢?她道,我還好,你沒吃晚飯嗎?他道,那我煮點意面。說完,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著。燒水,找出面條和其他配料,將西紅柿用熱水燙過后剝皮,切塊,洋蔥切丁。他專注地沉浸其中,仿佛忘記了她的存在,每個細微的動作和神情無一不體現著獨居生活的簡潔和尊嚴。她始終盯著他,并沒有被冷落的感覺,也許剛才的水乳交融尚能讓她心存暖意。

當兩盤看起來無比正宗的番茄意面做好時,客廳的門響了幾聲,似乎有誰在拍打。甘旭然解下圍裙,跑到門口,半開道,這么晚了,你該去睡覺了!還進來干什么?聞到香味了嗎?說著,他蹲下。唐糖以為有人來了,后來才意識到他在和一只狗說話。五郎在門口和主人廝磨一番,泰然地走進客廳,戒備地看著唐糖,仿佛她是個入侵者,隨后,它試探性地嗅了嗅她,當她伸出手時,它躲開,走向廚房,前爪搭在餐桌上,望著冒著熱氣的面條。

你也來吃點吧。甘旭然對唐糖說。

唐糖沒覺得餓,但還是坐到他對面,那只柴犬則在甘旭然的肘邊,鼻頭濕乎乎的。他用叉子挑起兩根面條,放在桌邊,它伸出粉色舌頭,卷了進去,接著又舔凈桌面的醬汁。

什么時候養的?叫什么名字?唐糖問。

快六年了,犬子五郎。甘旭然摸著五郎的腦門,語氣中透著不自知的驕傲,猶如初為人父者對他人介紹自己的孩子。

它還想要呢。唐糖道。

不給它吃了。甘旭然道,醬料里有洋蔥,犬類吃了刺激腸胃,容易引發炎癥,甚至中毒。

看來你很喜歡它。唐糖心想,對人恐怕你都不會這么關心。

那當然,它聰明、聽話,我特別喜歡和它的兩只黑眼睛對視,除了不會說人話,它幾乎什么都懂,它知道什么時候可以撒嬌,什么時候該自己玩,不來打擾我。

智商最高的狗也才相當于六七歲的小孩子吧,能有多聰明?看你都要把它夸成神了。

智商是先天的,五郎對我的了解是后天培養的,它理解做一只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唐糖問。

忠誠,絕對服從主人。

唐糖不語,心想也只有狗適合跟他相處了,別說人,就連貓也不會那么乖乖的任由擺布。

吃過意面,唐糖洗涮餐具。甘旭然打開電腦,連接投影儀,拉下幕布,放一部意大利電影《完美陌生人》。他說是前兩天才下載的,問她看過沒有。她看過,但沒跟他一起看過。她想和他再看一遍,便說沒看過。電影情節很勾人,甘旭然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一句臺詞似的,一只手偶爾摩挲一下五郎,它枕著他的腿,沉沉地閉著眼睛。唐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會羨慕和嫉妒一只狗。

兩個人一個坐在沙發這頭,一個坐在沙發那頭。從唐糖的角度看過去,甘旭然和五郎仿佛渾然天成的交集,而她是個外人。她覺得她是隔了相當長的距離望著眼前的一人一狗,竟有咫尺天涯之感,像一幅畫落在她的視野中,明晰,溫馨,和諧,伸手可觸,然而沒有能力干涉,她無法走進這幅畫,就像沒有能力走進甘旭然的內心。絕望猶如深夜里漸漸聚攏的涼氣,包圍了整個別墅,饒是門窗封閉性優良,她仍覺得陣陣心寒。

沒等到電影結束,她便說,我有點困了。

他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先去睡吧,浴室里有沒開封的牙刷。

我帶了。她淡淡地跟她道了一聲晚安。他答應一聲,之后暫停電影,將五郎喚醒,讓它去外面睡。唐糖稍感詫異道,怎么不讓它在客廳或陽臺上睡,外面又黑又冷。甘旭然笑道,現在還不冷,過完立冬再讓它進來,它的窩很舒服,已經睡慣了。

洗漱完畢,躺在彈性十足的大床上,唐糖閉著眼睛,睡不著。漂在北京這么多年,遇到過不少各種各樣的男人,光陰在幾場戀愛中蹉跎,年齡越來越大,卻始終沒能穩定下來。就在她對愛情不再抱有希望時,甘旭然出現了,在他那閃亮而不耐煩的眼神背后,唐糖似乎一瞬間看見了某種深深觸動她的東西——那種稀有的可遇不可求的感覺,那種當你的心已逐漸封閉卻不經意被人撞開的感覺。當然,在最初的幾次接觸中,她已明白他不愛她,他想要的只是性,不肯再往前多走哪怕一小步。戀愛光靠一個人主動是不行的,后來她幾乎認輸,決定放棄了,可誰能想到在這樣的小縣城里竟然又會遇見呢?難道這不是命中注定?然而,見了面之后,她便意識到一切只是自以為是,他還是從前的他,一點都沒變,他對她沒有比以前更熱烈或是冷淡,還是把她當成炮友,將這次邂逅當作生命中可有可無的偶然。她心底有那么多衷腸想與他傾訴,卻被他在一場激烈的性愛中消解為零,面對他懨懨的臉,空洞的眼神,緊閉的雙唇,她內心再多的洶涌澎湃都得按捺住,像一口深井吞掉所有的情緒,做個懂事的性伙伴。她不能毀了這種默契,如果下次還想約他見面的話。

次日晨起,唐糖坐著甘旭然的車到汽車站,她即將返回北京。臨下車時,她問,我還能找你嗎?他道,你不是采訪完了嗎?還來干什么?她道,我可以周末過來。他道,沒那個必要,又不是談戀愛,萍水相逢多有意思,太刻意了不好玩,會讓我覺得有壓力。她氣道,你有什么壓力?擔心我纏著你不放?他道,最好是,別那樣。她哼了一聲,關上車門,朝車站走去。快進站時,她沒忍住,終究回頭張望,可甘旭然早沒了蹤影,像沒來過一樣。

5

那天,趁著李磊休假,他和韓梅梅打算先去“東方名苑”看看,咨詢一下到底需要多少錢,心里也好有個底。不是周末,韓梅梅請了半天假,下午的售樓接待處比較冷清,進去了好一會兒才從后面冒出一個售樓小姐過來招呼他們,態度說不上熱情。小姐自稱小姚,按部就班地向他們介紹樓盤的情況,就像在沒有感情地背誦課文一般。韓梅梅幾次想插話詢問自己關心的問題,都被她直接忽略。介紹完畢后,小姚問,請問兩位打算買多大的?

兩居的。李磊道。

三居的更合算。小姚道,其實也貴不了多少。

如果價錢合適,三居的也可以考慮。李磊心想,既然要買,不如一步到位,再者,如果母親真賣了大瓦房,肯定得讓她一起住進樓房,將來生了孩子,三居室也不算大呢。

考慮二手房嗎?其實也很新,人家去年買進的,今年搬到南方了,這個急著出手。

多少錢?李磊問。

九十多萬。

有沒有比這面積小的,我們還是要二期的新房吧。韓梅梅道。

有,全款還是按揭?小姚的冷淡又添了一分。

按揭。

請問兩位今天能決定嗎?或者說帶定金了嗎?小姚問。

怎么了?沒帶定金就不能先了解一下嗎?韓梅梅反問。

差不多是這樣,萬一您不買我豈不是白費唇舌了。小姚道。

哎!你這什么態度?別忘了你是服務行業。韓梅梅想,我對客戶從來都是微笑服務,即使人家把樣品試了個遍我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服務行業怎么了?我就是看人行事,一看你們就是買不起房的主兒,老娘今天心情不好。小姚甩手道,你們改天再來吧!

你心情不好就別來上班,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別給人家添堵。韓梅梅指著對方道。

我愛來就來,愛怎樣就怎樣,你管得著嗎?小姚針鋒相對。

算了,你找你的同事過來吧。李磊息事寧人道。

我同事也沒空接待像你們這——小姚的話只說到一半,便張口結舌地吞下了后半句。只聽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男聲在后面厲聲道,小姚,你被開除了,馬上去財務處領工資走人。小姚即刻露出一副可憐相,李磊和韓梅梅轉身向后,只見一個男人快步走過來道,實在對不住,我是這里的經理,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說吧。之后他又對小姚道,還愣著干什么?小姚反駁道,他們一看就是買不起房的人。甘旭然道,閉嘴!趕緊滾!

小姚死死地看了甘旭然一眼,轉身朝后面走去。

甘旭然又對李磊和韓梅梅解釋道,兩位,別跟她計較,她最近剛失戀,一直沒走出來。

本來李磊和韓梅梅還想投訴小姚,現在甘旭然這樣做,他們反而沒什么好說的了。李磊甚至替小姚開解道,開除她有點兒太嚴重了,失戀確實挺難受的。

我最討厭把個人生活摻和到工作中。甘旭然接了兩杯水,讓他們坐下,又向其簡要介紹了東方名苑二期的概況,然后按照需求推薦了三套不同朝向和樓層的兩居和三居。李磊傾向于選擇三居,甘旭然也認為這一套的性價比較高,但韓梅梅覺得價格也很可觀,一百多平米,全款八十四萬多,首付百分之三十也要二十多萬。甘旭然道,這套你們如果確定要,我做主給你們抹掉零,只要八十萬,權當道歉,而且給你們留到年底,你們盡快把首付湊款齊就行。李磊道,這多不好意思啊,讓你們少賺那么多。韓梅梅得了便宜賣乖道,少賺也是賺了,那就謝謝啦,大老板,改天一定請你吃飯。甘旭然道,好,這是名片,有事直接聯系我。

從售樓處出來時,天上的陰云已無蹤跡,強勁的西北風吹得廣告牌嘩嘩響,梧桐樹葉在地上翻著跟頭。空氣中帶著深秋的意味,韓梅梅穿得薄,李磊想要脫下外套給她,她不要,可他非要給,一番甜蜜的爭執,他脫下一半,將她摟在懷里,像連體人似的往公交車站走去。路過一輛寶馬車時,他們看見一只柴犬的兩只黑眼睛透過車窗的一道縫隙往外瞧著。

甘旭然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這對情侶遠去的背影,體內涌起了沒來由的深切渴望,那種感覺就像是長期癱瘓在床的人看見了草地上歡樂奔跑的一群人。他本可以不給他們打折,完全能靠三寸不爛之舌將他們籠絡住,也可以不用開除小姚,甚或徹底得罪他們,不做這一單也沒有太大問題,即使有問題也扛得住,可他為什么會如此激動呢?他也不明白。他想起一句話,大概意思是“拯救我們的永遠是某種偶然”。他不記得是誰說的了。

在處理公司的事務之前,甘旭然先把五郎從車里放了出來,讓它在售樓處隨意玩耍。五郎早已習慣此處,像個領導慢悠悠地巡視一圈便臥在陽光照耀的落地窗旁兀自放空。和員工開了短暫的會,甘旭然就剛才的事件特意強調了一遍服務意識和職業精神,接著又處理了幾件雜事,簽了兩個字,然后帶五郎離開公司,到蘭河公園遛彎。四點多了,風沒有減弱。很多樹的葉子都落了,樹枝在風中嗚咽,手機忽然叫起來。唐糖打來的,他握著手機,聆聽音樂,猜測著對方等待被開啟的語言,直到它如同早晨的鬧鈴般令其厭煩時才摁下接聽。

你在哪兒?唐糖問。

你有什么事?甘旭然問。

我來蘭田了,見面嗎?

是嗎?真不巧,我在三亞度假。他的謊話張口即來。

真的?

愛信不信。他道,你來之前應該打個招呼。

你哪天回來?

不用等我。他道,你今天不上班嗎?

你不想見我嗎?

回去好好工作吧。他道,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想見我就直說,何必撒謊。

我沒騙你。甘旭然心想既然你一清二楚,為何非要戳破。他討厭被人逼問,他覺得她沒資格,因此有些氣急敗壞,干脆掛斷了電話。他以為她會再打來,心理上甚至等了一會兒,但并沒有。一是因為風大,吹得臉疼嘴唇發干;二來因為唐糖的電話,甘旭然沒了遛狗的興趣,干脆提前回家。剛到別墅大門口,小姚截住了他的車。他先是打開車窗,后來又下了車。

小姚跟他道歉,保證以后不會再犯錯誤,希望他能收回成命,不要開除她。

你這不是第一次,我觀察你很久了,自從你失戀,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甘旭然道。

經理,我知道是我不對,我現在想通了,還是工作重要,男人都不是東西。

是嗎?甘旭然反問。

當然,不包括您。小姚自知口誤。

你這話不對,肯定包括我,男人和愛情確實沒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甘旭然道。

嗯,所以給我一個機會吧,讓我好好表現。小姚覺得有門兒,口吻由乞求變成了商量。

我給你放一周假,你徹底想通了,治好情傷再來上班。

真的嗎?

你再不走,我就改主意了。甘旭然覺得和一個女人在大門口這樣討價還價很丟臉。

好,我馬上走,謝謝經理。

甘旭然上了車,小姚目送他的車開進院里,她才騎上電動車離開。

這一幕恰巧被站在不遠處一棵梧桐樹后面的唐糖看在眼里。風大,又是逆風,她只看得見小姚和甘旭然的表情,卻聽不清他們說的什么,因此誤將小姚和甘旭然理解成情人的關系也情有可原。唐糖不禁醋意大發,怪不得甘旭然不理她,原來有了新歡,但這個新歡看來也被甩了,原來他不過是個不斷玩弄女性的臭流氓,根本毫無思想和深度可言,虧她還為他找借口,想要深入理解他,甚至感化他呢!她不能這么一走了之,她要給他點教訓。想到此,唐糖的腦海里閃過了柴犬五郎的身影。對呀!他不是最愛那只狗嗎?那就在狗身上做文章。

繞著別墅區走了一圈,唐糖找到了突破口,那道一人多高的欄桿擋不住存心要翻越的人,周圍沒有保安。心懷恨意的她只覺得身輕如燕,毫不費力地潛入,循著記憶,找到了甘旭然的住所。暮色降臨,風依然強勁。唐糖站在別墅前,面對亮著燈的房間發呆,那是個溫暖的港灣,尤其是在這樣的大風之夜,可與她無關,不容她這只心碎的小船停泊。她無聲嘆息,輕手輕腳進了院子,只見五郎在窩里。她怕它吠叫,但沒有,它竟然認得她,在她接近它以后甚至舔了她的手。那濕答答的舌頭令她有一絲感動,心想甘旭然還不如一只狗有情有義。她將它抱在懷里,猶豫著應不應該用五郎作為報復甘旭然的犧牲品,畢竟它是無辜的。只要不會傷害它就行,她要將五郎帶走,讓甘旭然嘗嘗失去心頭愛的滋味。決定之后,她抱起五郎出了院子,假裝淡定的從大門口通過,那個保安根本沒有看她。離開別墅區才一百多米,五郎極力掙扎,唐糖本想換個姿勢抱著,然后打車,可稍一松懈,五郎便脫身落地,朝著前方奔去。她一邊喊一邊拼命追趕,可兩條腿的女人跑不過四條腿的狗,唐糖最終被五郎甩在了后方。她氣喘吁吁后悔不迭不知如何是好,強迫自己朝著它奔跑的方向前行,希望它跑累了能停下來,她不想把它跟丟。

6

盡情奔跑,穿林渡橋,五郎的腳步逐漸放慢,原始的野性被喚醒,那似乎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感召,森林、大河、高山在它腦海中不斷閃現。它跑到城郊的山坡上,仰望星空和連綿起伏的黑色群山,體內涌動著無限激情。它看見山的背后閃爍著紅色的光芒和煙氣,一股熱烈的火焰正朝著城市逼近,它仰脖,開嗓,深情地吼叫——嗷嗚。它不知道很多年前,祖先們就是如此表達情感和呼朋引伴的。撒了一泡尿之后,它朝著那片火海奮力前行。

接到周隊的電話時,李磊正在和韓梅梅吃晚飯,一邊商量著如何籌款。其實再怎么商量也于事無補,事實擺在那,能湊到的錢只有那么多,缺口幾乎大到無法解決,除非買彩票中大獎,或是突然繼承一筆遺產。周隊直接下達出警命令,讓李磊火速趕到單位帶上器材和裝置奔赴城北的野山一帶執行任務。從周隊的語氣中可以感受到火情非同小可,掛掉電話,李磊丟下韓梅梅,迅速趕往單位。從飯館剛一出來,朝城北眺望,李磊心里一驚。西、北兩個方向的山頭上火光沖天,連成一片,火勢借著風勢朝城區排山倒海而來。根據經驗幾乎能斷定,火已大到無法控制,只能采取隔離策略,至于山上的火唯有等待可燃物燃燒殆盡。當然,如果有條件的話,可以選擇直升機運載水源進行空投,可那也只是起到緩解作用。因為山火,幾乎沒有撲滅的可能性,尤其是在這樣天干物燥外加大風的季節里。

來到城郊后,周隊簡明扼要地分析火情,果然和李磊預想的差不多。火從山中腹地引起,隨后向東南挺進,山中幾個村子里的人員已安全撤離,所幸沒有傷亡,但財產損失不可避免。目前的下山火依然迅猛,火線不斷擴張,已威脅到城區人民的安危,必須盡快截斷。市黨委、政府已啟動緊急預案,當地及鄰縣的滅火隊以及消防官兵等已陸續到位,參與到了救援工作中。為確保萬無一失,采取了雙保險策略,一是構建防火隔離帶,二是有經驗的專業隊伍集中從兩側撲滅火頭,縮小火線寬度。李磊和隊友們自然被分配到撲滅火頭的行動中。

領到任務后,李磊等人帶著風力滅火機和撲火耙等工具朝著山頭行進。濃煙滾滾,只能貼著地面貓腰前行,當接近火頭時,眼前漸漸清晰可辨,然而除了被燒焦的樹木和正在燃燒的樹木,并無其他。好在他們對地形相當熟悉,植被雖茂密卻并不算高大,基本不會有人身危險,撲滅工作才能展開,然而由于可燃物密集,死灰復燃較易發生,導致進行緩慢。后來,隨著增援部隊陸續加入,以及風力漸小,加之植被覆蓋下的山坡有些許潮氣,至晚間九點多,火頭終于初步得到控制。李磊和兩個隊友躺在山坳里,暫時松了一口氣,等待新的指令。

小憩片刻,李磊起身,只見一個人影朝他們踉蹌著匆匆而來。開始,他還以為是隊友,但那人只穿著便衣,未采取任何防護措施。及至對方走近,他稍感驚訝,這不是那個賣房子的老板,給過他名片,叫甘旭然的嗎?李磊心里納悶,便問,你來這兒干什么?甘旭然仔細分辨,才認出李磊,欣喜道,原來你是消防兵啊?

早就退了。

那也不錯,趕緊幫個忙,幫我找五郎吧,求你了!甘旭然緊緊握住李磊的手。

五郎是誰?

我的狗,一只柴犬,從家里跑到了這片山上。他指著燃燒的山頭。

你怎么能肯定它就在這兒?

項圈上裝了寵物追蹤器,地圖上顯示距離此處還有2.63公里,就在西北方。甘旭然拿著手機,給李磊看路線圖。

那早該燒死了。李磊的隊友道。

不可能,它不會死的。甘旭然厲聲駁斥道,它很聰明,懂得躲避危險,地圖上顯示它一直在移動,但是它找不到出路,你能不能把制服和滅火器材借給我,我自己把它找回來。

不行!李磊道,山上地形復雜,多是老樹,還沒燒透,光是濃煙都能讓你窒息。

我不管,我要找到它,它死了我活著也沒什么意義。甘旭然眼神發直。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想一想,有什么辦法可以把它救出來。李磊嘴上這么說,其實無計可施,并且他覺得這只柴犬兇多吉少。

我怎么能冷靜?敢情那不是你的狗,你就把衣服和器材借給我一下吧,不然賣給我,多少錢都行,我馬上轉給你,行不行?甘旭然語無倫次。

李磊道,你沒受過訓練,就這樣闖進去,不僅救不了它,很可能連命都搭上。

那你幫我去找它可以嗎?你有經驗對不對?

他也不行。隊友道,你這人怎么回事?人重要還是狗重要?你知不知道火情有多兇險,就算有經驗也不能貿然行動,再說,我們有組織有紀律,不可能聽你的。

你們不是為人民服務嗎?五郎是我的,也屬于人民的財產,為什么見死不救?

強詞奪理。隊友怒斥。

你就幫我救救它吧,我養它快六年了,比兒子還親。甘旭然繼續央求李磊,我會好好謝你的,你想要多少錢都可以。甘旭然幾乎帶了哭腔。

哥們,這不是錢的問題,就像我隊友說的,我得聽領導的。李磊道。

它到底是一條生命,我知道你人好,有一顆善良的心,在售樓處見你第一眼我就覺得了,你要把它救出來,那套三居室我白送你,怎么樣?你不是著急結婚嗎?

李磊眼神閃爍,心思活絡。

甘旭然乘機摟住李磊的肩膀,拉到一邊道,有了房你就可以結婚啦,你女朋友那么好,難道你不想有個自己的家嗎?

說話算話?

那當然!錄音拍視頻都行,你那個隊友還可以當證人,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再想想。

再考慮五郎就死了,救命要緊。甘旭然當即拍起視頻,口述內容,簡明扼要地說明情況和條款,并讓李磊和其隊友出鏡。拍完后,將視頻分別傳給二人,隨后取消開機密碼,將手機塞到李磊手中,告訴他如何按圖索驥。李磊接過手機,隊友道,你真打算這么做?李磊無言,檢查完裝備和器材后,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別告訴周隊。

正如李磊所說,山間多是老樹,耐燒,有些看起來像是已燒透,黑里透紅,窩在雪白的灰燼里,稍有風吹過,便冒出白色濃煙,顯出紅隱隱的肌理,繼而燃起顫巍巍的火苗。往里走,煙氣漸少,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樹木的遺骸,燒斷的枝干不時從空中砸下來。耳朵里充滿細碎輕微的爆裂,淅瀝淅瀝,如同冰屑。熱浪包裹著他,氣流暗涌,在這樣的地方想要辨認方向不太容易,周圍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猶如置身煉獄般的迷宮。李磊走得很慢,只能朝著不同方向試探前行,再根據手機導航的提示確認有沒有接近那只狗。

汗水流了一遍又一遍,衣服濕透,像是長在皮膚上。隨身帶的一瓶水喝下去了多半瓶,李磊和五郎的距離終于只剩一百多米。就在心里燃起一絲希望時,這一百多米卻像遭遇了鬼打墻,不管他奔向哪個方向,最后在手機的提示下依然回到原來的位置。他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朝著虛空大喊,先是喂喂兩聲,接著喊起“五郎”。起初,沒有任何回應,連回聲都沒有,炎熱和死寂吞噬著他。就在他想要放棄時,忽然傳來一句人聲,我在這里。

在哪兒?你是誰?確定不是幻聽后,李磊趕緊給出反應。

這邊,我和五郎在一塊。

是個女聲,李磊確定了大概方向,走上一小段便和對方一問一答,繞了幾個彎后才在山坳里見到了跟他說話的女人。女人懷里還有一只狗,想必就是五郎。一人一狗藏身于一處窄小的山洞中,其實根本算不上洞穴,剛夠兩三人容身,且必須坐著或蹲著。女人狼狽不堪,但神志清楚,她說她叫唐糖,本來是為了救五郎,不知不覺追隨它跑進林中,當她找到它想要出去時,卻已被山火包圍,只得四處亂竄,幸好找到這處容身之地,才沒被燒死。

李磊將水拿給她,她喝了兩口,掬了一捧水遞到五郎嘴邊,它伸出舌頭,貪婪地吮吸。

趕緊走,跟著我。李磊抱起五郎,對唐糖說。

你怎么知道它叫五郎?唐糖問。

主人在找它。李磊道,別說話,小心傷到口腔、喉嚨和肺,閉緊嘴巴。

唐糖依言緊緊跟在李磊身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僅要注意腳下的木炭,還要防備不時落下的樹枝。行出二里多地后,在一處稍微平緩的山坡,李磊望著前面不遠處幾棵燃燒殆盡的粗壯大樹,應該是銀杏樹,從粗度推測,起碼超過兩百年了,如今毀于一旦,真是可惜。“喀嚓”一聲,一棵樹從中間斷裂,樹冠朝他們壓過來。李磊忙道,快跑。大樹應聲倒下,騰起無數灰燼和火星。兩人正心有余悸的慶幸躲過此劫,不料這棵樹倒下時蹭到了相鄰的樹,好幾棵樹如同多米諾骨牌般躺下。兩人只得繼續跑,慌亂中唐糖被樹枝絆倒,趴在地上。李磊扶她時,一根樹干朝他們砸過來,他來不及躲避,只得盡力推開唐糖。結果,樹干壓住了他的左小腿,灼熱和疼痛一起襲來,他禁不住“啊”了一聲。唐糖想抬起樹干,可樹干太粗,她無力移動。李磊道,你先走,把五郎弄出去,再找人來。唐糖覺得不該丟下他,可又別無他法。李磊忍痛道,快!我等著!

7

隊友救出李磊后,甘旭然將他帶到了蘭田區人民醫院。初步診斷,小腿粉碎性骨折,燒傷并不算太嚴重,需馬上手術,醫生提醒術后患肢很可能較健肢短三厘米,另外也會有肌肉萎縮的癥狀,總之想要完好如初不大可能。甘旭然不太信得過這里的醫生,想要帶李磊去北京,但被李磊制止。甘旭然讓他不要擔心費用的事,說一定要給他最好的治療,不讓他留下后遺癥。但李磊不想太麻煩他,說,就這兒做吧,又不是疑難雜癥,到北京要好幾個小時,說不定還會耽誤傷情。甘旭然道,用不了,走高速,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唐糖道,高速封路了,因為火災。甘旭然道,那就去天津。李磊道,照樣得走高速。他抓住甘旭然的手道,聽我的,沒關系,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擔。甘旭然道,我倒不是怕你訛詐,說句難聽的,就算你殘疾了,我養你一輩子也應該。唐糖對甘旭然側目,心想這家伙還真是會說場面話。李磊道,我明白,你先把狗送回去吧,我這就手術。

半麻醉,整個過程中,李磊處于清醒狀態。在被樹干砸到,等待唐糖找人救援的那段時間里,他本以為半條腿就要廢了,因為劇烈的灼痛過后,變得毫無知覺,他猜測一定是神經受到了傷害。后來聽醫生分析,還好保住了腿,沒到截肢的程度,他心里松了一口氣。即使恢復得再好,他也不可能再做消防員,畢竟違反紀律在先,哪怕救了人,也只是誤打誤撞。以后只能改行,反正韓梅梅早就希望他換個行業呢,正好有了充分理由。想到韓梅梅,他隱約擔心,如果自己成了瘸子,她會不會在意?她還會跟自己結婚嗎?如果她不愿意,那他也能理解,肯定不會纏著她,放她走,盡管會難受,舍不得。唯一覺得對不住的就是媽媽和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兩個女人,所以他沒有通知她們,想等到手術做完,明天再讓她們來。

除了部分毛發被火燎掉,五郎并沒有受到其他傷,當它被唐糖抱出來那一刻,甘旭然激動的上前抱住了人和狗。唐糖從沒被他抱得這么緊過,她明白這是沾了五郎的光。其他隊友去救李磊時,恢復平靜的甘旭然終于覺察出不對勁,問她為什么會和五郎在一起。她一臉茫然,不知要說什么,只好假裝驚魂未定。他便沒再多問。李磊推進手術室后,甘旭然將五郎送回別墅安置,隨后折回醫院。唐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他說,你去休息吧,用不著你。她道,我不累,等等吧,他救了我。甘旭然遞過面包和水。她吃了一口面包,喝了水,舔舔干燥的嘴唇,并不看他,對著空氣說,五郎是我弄丟的。

怎么回事?他并不覺得驚訝。

我本想把它偷走,可是剛出別墅,它就掙脫了,朝山里跑,我追了過去。

為什么這么做?

這你都不明白?我算是白認得你了。

不明白。

我恨你,我想讓你感到痛。能當面說出心里話,她覺得好受多了。

由愛生恨?他用篤定的語氣調侃。

也許,但現在我對你沒有那種感覺了。她道,真的,我承認,我輸了。

從頭到尾都是你的內心戲。

哼。她晃了一下腦袋道,反正你從來都不在乎。

如果你不那么任性,執著到變態,李磊就不會受傷。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肯定不搞這么一出,我甚至寧愿從未遇見你。我知道錯了,我也很內疚。可你就沒有一點兒責任嗎?唐糖側頭,注視著他。

我有什么責任?我不想戀愛有錯嗎?他并不看她。

你那么喜愛五郎,你可以自己去救,為什么要讓人家去?

你以為我不想去嗎?正好撞見他了,他比我專業。

得了吧,你還是怕自己發生危險,即使和五郎比,你也更愛自己。

那當然。甘旭然道,愛也得理性,難道人人都跟你一樣為愛瘋狂?

唐糖無語,稍頃哼了一聲道,你所謂的理性就是不想負責,就是自私。

他沒有反駁,露出慣常的標志性表情,猶如一項聲明,一紙無聲的判決。

等李磊情況穩定了,我就回北京。說完,唐糖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甘旭然瞟了一眼,起身朝窗口走去。山火已被控制,微弱的火光被廣袤的夜色包裹,風停了,分外寧靜。醫院的路燈凄惶的亮著,樹木站在它們的影子里。忽然,傳來落葉被踩碎的聲響,只見一個人影走在樹下。她靠在樹干上,微仰著臉。他認出那是唐糖,隔得不算近,但他依然能夠感覺到她在哭泣,沒有聲音,但肯定流了淚。愛得太強烈,會讓人顯得可憐。他動了惻隱之心,要不要安慰她呢?不行!他馬上打消了念頭。如果這時候他有什么表示,那么她一定產生誤會,認為他有接受她的可能。他不能給她錯覺,他不會接受她,也不會接受其他女人,至少目前他不想讓任何人進入到生活中,打亂他原有的節奏。如水涼氣從半開的窗子涌向甘旭然,閉上眼,細細感受,猶如在大溪地的海水中深潛。每年,甘旭然都要和大海親密接觸幾次,好像他是美人魚幻化而來,需要時不時回到海洋中汲取營養。遠離人類和陸地,漸漸沉入深海,那是他最放松最自由的時刻,即使下一秒死了也沒關系。

他打了個寒顫,于是輕輕拉上窗戶,免得驚動唐糖。

手術室的門被推開時已接近凌晨三點。在病床前,甘旭然安慰李磊,別擔心,我咨詢過專家了,如果真有問題,以后還能接骨,直到正常為止。李磊對甘旭然說,謝謝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經通知了女朋友,她這就過來。甘旭然道,等她來了我們再走吧。李磊問,唐糖呢?甘旭然道,出去了。李磊道,她是你女朋友嗎?甘旭然馬上否認,不是。李磊道,她好像挺喜歡你的,我找到她時,她正抱著五郎,如果沒有她護著,五郎估計早就受傷了。甘旭然尷尬地笑道,我已經謝過她了。門被推開,韓梅梅和唐糖一起走了進來。

下樓后,甘旭然對唐糖道,去我那兒睡會兒吧。

不了。我就近找個旅館,沒什么事的話下午就回去。唐糖回道。

下午高速應該能走了。

怎么著都能回去,哪怕從寶坻或者唐山繞路。唐糖道,只要不想留下來。

行至車前,甘旭然道,不然我載你到路邊的酒店。

真不用。唐糖道,你快走吧,五郎還等著你呢。

甘旭然上車,啟動,駛向大門。

唐糖站在大門口,目送他的車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大步走開。

看著左腿纏滿繃帶且被吊高的李磊,韓梅梅饒是極力忍著,仍舊落了淚。李磊忙笑著說,別哭,又不是什么大事,醫生說頂多走路時瘸一點。她說,你還笑?我可不想嫁給瘸子。就為你這句話,我也瘸不了!李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根部道,起碼還有兩條腿很健康,也算不上瘸子吧。她抽回手,嗔怪道,流氓,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他說,真的,被那棵樹砸到時我就想,只要不是毀了那兒,別的地方哪怕是帥帥的臉上留了疤也沒問題。韓梅梅破涕為笑,卻故意板著臉道,不要臉。她摸著他受傷的腿,感覺怎么樣?他說,麻藥勁一過,特別疼。她道,那還不老實會兒。頓了頓又說,打算什么時候告訴你媽?他道,上午再說。她道,慢慢跟她說,別讓她著急。他說,兒媳婦真懂事。她道,去你的。他說,我媽那邊我倒不擔心,我怕你媽知道了會不讓你嫁給瘸子。她道,我自己的事我做主。他認真道,說真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也能理解。她不快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勢利?他道,不是勢利,你得從實際考慮,畢竟以后要一起生活,萬一老公成了瘸子,肯定有想不到的困難和閑話吧。她道,如果換成我躺在這里,你就不娶我了?他道,當然不會。她道,那不結了,別亂想啦,好好養著,等你能下地了咱們就結婚。他驚喜道,好啊,反正房子已經有了。她不明所以,問他怎么回事,他便將來龍去脈簡單告知。她攥著他的手,半晌才道,你真傻。

8

本來媽媽和韓梅梅想輪流照看李磊,但甘旭然雇了一個男護工,省了不少事。韓梅梅照常上班,每天下班后來醫院。護工不可能24小時工作,一般都是晚上來醫院看護。白天則由媽媽守著,到了晚上,她便和韓梅梅一起回租住的房子里。起初,聽說兒子為了救甘旭然的狗弄成這樣,她很不理解,并對狗的主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甘旭然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待上半個多小時,有時待上十多分鐘。前幾次見到甘旭然時,李磊的媽媽免不了說幾句風涼話。甘旭然并不介意,不管她說什么他都不爭辯,盡量順著她。

事后,李磊便代媽媽向甘旭然道歉,說他媽心眼不壞,只是上了年紀嘴碎了些,說話往往不經過大腦。甘旭然道,沒事,她是因為愛你才那樣。頓了頓,他感慨道,有媽多好啊!不管多大在她面前都是個孩子,都能跟她撒嬌。聽起來話里有話,李磊便問,怎么了?甘旭然黯然道,五年前,我媽得癌癥去世了。李磊不語,稍頃才道,我爸在我上小學時失蹤了,到現在也沒音信,多半已經死了吧。甘旭然道,你媽沒再改嫁吧?李磊道,沒有。甘旭然道,我媽沒了第二年,我爸新娶了一個女人,比我大不了幾歲。李磊不知該說什么,稍頃才道,反正你成年了,不需要跟她相處。

可能是李磊的勸說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甘旭然的表現漸漸改變了李磊媽媽的成見,之前對甘旭然滿腔的抱怨逐漸消失。隨著對其身世的了解,她甚至發現這個男孩其實非常單純、懂事,別看他總是滿面笑容,其實他應該非常孤獨和寂寞,在和他聊天的過程中,她能感覺到一種距離。當然,這種距離并非代溝造成的。她覺得她已經原諒他了,盡管可能他根本不需要原諒,或者說她并沒有資格原諒他,畢竟他沒有做錯,是她錯怪了他。

關于李磊受傷的事,韓梅梅一直沒告訴爸媽。但沒有不透風的墻,媽媽給韓梅梅打來電話詢問時,李磊尚未出院。韓梅梅如實相告,她早料到他們會知道,畢竟醫院里人多眼雜。

聽說他可能成為瘸子?媽媽的口吻里有一半是八卦。

您聽誰說的?

那你別管,你為啥不告訴我們?

你們知道了也是白擔心,又幫不上忙。

我不擔心他,我擔心我閨女。

韓梅梅假裝聽不懂,我有什么好擔心的?

傻丫頭,他都那樣了,咋還不分手?

為什么分手?我還要跟他結婚呢。

你故意氣我是不是?他真成了瘸子,你后悔都來不及。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不用您管。

說得好聽!真要嫁給他,有你受的,殘疾人連工作都難找,更別說養家糊口,到時候重擔全壓你身上,不累死才怪。聽媽一句勸,別感情用事,健康的男人多的是,你何必找個殘疾?而且,身體不好的人脾氣也會變壞,別看他現在性情好,以后說不定多古怪呢,沒準就把老婆孩子當成出氣筒。

媽,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我不怕,我愿意冒險。

憑什么要你冒險?你們又沒結婚,沒這個義務,現在分手還來得及,甭擔心別人說閑話,誰說讓誰去嫁他!別人又不能替你過日子,不要委屈了自己。

在您眼里,婚姻就是這么斤斤計較,這么實用主義嗎?

沒錯。媽媽道,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也許您說得對,但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是成年人了。韓梅梅說完,先摁斷了手機。

媽媽說的這些她不是沒考慮過,在看到李磊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時,她也有過疑慮。那多半是出于對病痛和災難的害怕,從小到大,她身邊的人幾乎沒有生過重病的,爺爺奶奶還健在,姥姥姥爺死的時候她還小,她沒有切身感受過死亡和災難是怎么回事。因此,和她最親近的那個人變成了這個模樣時,她的第一個感覺是害怕,甚至有一點不想接近的嫌棄。可她明白,她要理性地看待,就算李磊成了瘸子,也還是曾經與她同床共枕的戀人,她要克服生理上的障礙,去了解和習慣生活里不堪的那一面。想到這兒,她不禁苦笑,這才到哪兒啊,越往后頭活,要面對的越多。她不能總活在父母的庇護下,不能像個高高在上的公主一樣逃避著人間疾苦,因為她并不是,她總得學會長大,迎接世事艱難,獨擋一面。

韓梅梅主動掛電話并不能阻止媽媽進一步行動。吃過午飯,媽媽帶上五萬塊彩禮和首飾,打算親自退掉這門親。爸爸不僅沒能成功阻止,反被媽媽拉著去了城里。趕到醫院,上樓,推門而進。當時甘旭然和李磊的媽媽都在。李母見對方臉色不好,便道,親家來了啊,坐吧。她起身將自己的凳子遞了過去。韓母覺得現在叫親家為時尚早,而且做不做得成還得兩說,因此她只略點了一下頭,接下凳子便坐了,本想馬上辦事,但見有外人在,便暫時不語。

甘旭然手里拿著文件夾,欲言又止。李磊道,接著說吧,我女朋友的爸媽,不是外人。

我跟我爸商量過了,他認為還是要簽訂書面協議,律師修改過,法律上不用擔心,這個主要是保障你的權益,以防我們以后將房子收回,我就是舉個例子,你別怕,我不會做這種事。你再看看,沒問題就在受贈人這里簽名,三份都簽。

李磊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無異于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砸中了自己。他本以為甘旭然只是情急之下信口開河,有什么人會為了一只狗付出一套房呢?現在看來是有的,那就是房地產開發商的富二代。貧窮限制了李磊的想象,他這才意識到甘旭然拿出一套房就像他從自家菜園子拿出一棵白菜一塊土豆那么容易。

有問題嗎?見李磊愣神,甘旭然提醒道。

沒什么。李磊道,就是覺得無功受祿。

別那么說,你功勞大得很。甘旭然道,一般人無法理解五郎之于我的意義,它可比房子、女朋友、汽車重要多了,在我心中的地位僅次于我媽。

李磊握著筆,簽了名。許是太久沒寫字的緣故,名字怎么看怎么覺得眼生、別扭,直到第三遍才找到熟悉感。他想過了,等到身體好了,他再分期付給甘旭然房款,哪怕只付本錢也要給他一部分,這樣搞一套房子住著終究不踏實。

這干嘛吶?韓母心中納悶,低聲問李母。

我兒子是救火英雄,人家房地產商給了他一套三居室。

媽,別瞎說。李磊制止道。

說得沒錯,您兒子確實是英雄。甘旭然收起協議,給李磊留了一份,又道,等身體好了你就到東方名苑做保安隊的隊長吧,當然,你要有更好的選擇就當我沒說。

這工作還挺適合我,周隊那天來還說讓我回去,我想還是不要讓人家為難。

那我先回去了。甘旭然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駐足道,明天周六,唐糖會來看你。

誰是唐糖?聽名字像個姑娘。韓母問。

磊子在大火里救的那個女孩。李母道,在北京工作,來咱們這旅游的,趕上了大火。

沒有受傷嗎?

沒有,磊子救了她呀。

哎,發生這么大的事,我家梅梅也不告訴我,我們村的“大老拐”腦血栓,他兒子在醫院,正遇見梅梅,這我才知道,趕緊拉上老頭子,來看看女婿。韓母抓了一把老伴的手,韓父不懂老伴為何突然變卦,但也只能抱歉道,是啊,早知道的話肯定早來了。

還疼嗎?就你媽一個人伺候?梅梅怎么沒來?這丫頭怎么還有心思上班?回頭我得說說她。一陣噓寒問暖之后,韓母從包里掏出兩萬塊錢說,沒來得及買什么東西,把家里的兩萬塊現金拿來了,這時候肯定急等著用錢,想啥吃就讓梅梅給你買。

不用了。李磊道,暫時還不需要。

拿著吧。韓母將錢放到床邊。

既然給你就拿著吧,都是一家人,你不拿著,他們心里倒不落忍。李母道。

親家說得對,馬上就是一家人啦。韓母道,我家梅梅說,等李磊身體好了就結婚。

都行,讓他們自己做主,咱們盡最大努力幫忙。

我也是這個意思,他們倆感情好,日子過得好,咱們也舒心,做父母的不都這樣嗎?

嗯。見李磊有點累,李母便道,咱們出去轉轉,讓他休息一會兒吧。

我們也該走了,改天再來。韓母道,看到就放心了,不然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

三個人出了病房。李磊望著清白的日光燈,聽著嗡嗡的電流聲,突然覺得有點煩躁,像有無數小小的銀鈴在他腦海里搖著。他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和淡藍的天,隨后又將目光收回,床上的兩沓錢被媽媽收進了包里,捆錢的皮筋是媽媽以前扎頭發用的,想必她也認了出來。那又怎樣?管它呢!不想了。閉上眼,漸漸發出鼾聲。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和韓梅梅結婚了,在河邊草地上拍婚紗照,他牽著她的手快樂地奔跑,后面還有一只柴犬跟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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