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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理解一個愛的騎士

來源:《80后文學研究與批評》 | 李偉長  2019年10月28日08:18

這本書是一個意外。

2013年1月,我停更了注冊六年多的豆瓣。再次起意寫日記,已是五年后,發現時間正好是2018年1月,過去了整整五年。寫了幾篇關于“賣油郎獨占花魁”和“西游黃袍怪”的文章,解讀的角度與愛有關,有不少豆友喜歡,有的文還獲得了四五千個贊,這是我不曾想到的。虛榮心驅使,就萌生了一個念頭,將關于愛的新舊文章重寫了一遍。

愛這個字,在中文里很含蓄。用中文說我愛你,不如用英文說來得自然。用方言講更是張不開嘴。漢字是一種視覺系統,相比講出來,更適合觀看。英語是一類聲音,“我愛你”是一組聲音。如果把愛這個字摘出來,回到文學作品中去,意味著什么?一個人說“我愛你”和“我愛這個國家”、“我愛這片土地”,其中的感情肯定是不同的,但又是相通的,不然也不會是同一個字。當我們談起愛的時候,樸素地講,多跟情愛相關。“愛”這個字,古希臘語是?ρω?,英語譯Eros,一般譯成愛欲。在《理想國》和《會飲》中,在蘇格拉底的言語中,愛被理解為愛欲,愛人愛智慧。愛欲是渴求,渴求智慧就是愛智慧。希臘哲學家在談愛欲的時候,提的高度很高,會把智慧放進去,把治理城邦放進去,“愛”是個很大的概念。即便從情感而言,愛一個人,和愛一個國家,愛一片土地,也是很不相同的。愛一個人,有真實的對象,多少會期望得到回應。愛一個國家,愛一片土地,是無言的,沒有條件,無法取得可感的回應,即便沒有回應,也難以更改這種樸素的情感。關于情愛,我腦海中涌現了兩組詞,一組是愛的騎士,一組是愛的辜負。

何謂愛的騎士?我從克爾凱郭爾那里獲得了啟迪,他在《恐懼與戰栗》中討論了信仰騎士。絕對的信仰,孤獨個體全身心地投入,不求理解,不為回應,以最純粹的激情去愛著神。假如把神置換為人,如果愛一個人,不求回報,無私奉獻,也不幻想有回應,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歷經漫長的等待和無盡的折磨,我認為這樣的愛就是一種信仰,這樣去愛的人可稱為愛的騎士。

關于信仰騎士,克爾凱郭爾講了亞伯拉罕的故事。有一天,上帝喊,亞伯拉罕,把你的兒子以撒獻給我吧。亞伯拉罕九十九歲才得這個兒子,老年得子,珍愛可想而知,但聽上帝說要獻祭以撒,亞伯拉罕什么都沒問。第二天一早,就騎著驢,帶著以撒,奔目的地去了。以撒不知道父親要帶他去干什么,他還問父親獻祭的羔羊在哪兒呢?到了目的地,亞伯拉罕磨好刀,起好柴火,拿刀要殺兒子。此時,耶和華的使者出現了,說亞伯拉罕住手,上帝不是真要殺你兒子,只是試驗一下你的信仰和忠誠,現在上帝知道你敬畏神了。這個故事很令人費解。亞伯拉罕對上帝的信仰到底是什么樣的狀態?他知道上帝不會真讓他殺掉兒子嗎?還是不管殺或不殺,在亞伯拉罕的心里,只有對神的絕對信仰?亞伯拉罕肯定是不知道結局的,我們必須相信他是不知道的,如果認為他知道,那亞伯拉罕就是一個投機取巧的人。

在克爾凱郭爾看來,亞伯拉罕就是一個信仰騎士,是一個孤獨個體,把自己完整地交了出去。跟信仰騎士相對應的概念,叫悲劇英雄,來自希臘神話故事阿伽門農王。出去打仗,海上沒風,船出不去。神的使者明確告訴他,只要獻出你的女兒,海上就會起風,軍隊就可以出現,一舉奠定王權。阿伽門農面臨一個選擇,女兒獻出去,就可以成就霸業,如果不獻,部隊就出不去,這是一個肯定的答案。阿伽門農選擇了獻祭他的女兒,克爾凱郭爾稱他為悲劇英雄。沒有人會責怪阿伽門農,至少臣民們不會,因為他獻祭女兒有一個偉大的理由,為了這個國家,為了全體臣民能夠得到更好的生活。臣民們理解了這個王,沒有把他視為殘暴而冷酷的父親。同樣是獻祭自己的孩子,亞伯拉罕不被人理解,阿伽門農則不同。當出發點有著更大的國家倫理,為了一個更大的理想,為了一群人的福祉,犧牲家人的做法可以獲得理解。信仰騎士則不同,他是一個孤獨個體,他所有的選擇無人理解。信仰騎士也不求理解,選擇信仰就是主動選擇了孤寂。

愛一個人,很像陷入了亞伯拉罕的處境。我們無法估量會不會得到回應,如果得到,會有多少回應。如果沒有回應,愛還會不會繼續。歸根到底,愛一個人就是一個孤獨個體如何自處的問題。如果明確回報,奉獻出自己,做一個愛的悲劇英雄,于許多人都可一試。盡管那樣愛可能成了明碼標價的交換,像生意一樣。古典式的愛更像愛的騎士,可能相思誤終身。現代愛情(婚姻)則更像愛的英雄,簽訂了某些契約,不管長久與否,一時的終成眷屬可以做到。倘若違背,接受懲罰便是。愛的騎士就是對愛充滿著激情的信仰。普遍情況下,人們考慮更多的是相愛。

法國哲學家巴迪歐說,愛要先處理兩個問題,一個是分散,一個是相遇。兩個人相愛之前,是不同的兩個人,巴迪歐稱之為分散問題。分散,是一個“兩”的問題,兩個人的,愛情或者婚姻處理的“兩”變成“一”,正如我們說的是一對夫妻,一對情侶。兩個人必然會在許多方面完全不同,比如雙方的出身、學識、興趣、能力和性格。看莎士比亞的戲劇,很多情感糾葛,都跟出身相關,譬如身處不同的利益家族,要么是兩個不同的階層,要么是兩個不同的陣營。有一種理想的說法,在真的愛情面前,學識不重要、差別不重要、不同也不重要,重要是相愛。如果這些都不重要的話,那愛也是很可疑的。這些東西當然重要,這些東西固然可以被克服、可以被打破、可以被穿過,但是穿過本身會對穿越者造成很大的傷害。往往當人們歷經千辛萬苦穿過以后,等到兩個人勝利會師站在一塊的時候已疲憊不堪,已經沒有足夠的能力和耐力繼續往下走,愛的激情消耗殆盡。欲望可以被點燃,如果克服不了“兩”,這份欲望之火很快就燈枯油盡,會不斷暗淡,最后熄滅掉。

在兩變成一前,所有愛的故事都會面臨第二個問題——相遇。何謂相遇?不是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也不是兩人同時看到對方,而是兩個人在人群中互相看見了對方。看和看見是有區別的,看是一個動作,看見是看到并發現了他。見者,眼中見人。看見就是眼中有火在點燃,燒進了各自的眼里。茫茫人海中,每日擦肩而過的多矣,點頭示意的多矣,握手致敬的多矣,能看見彼此的可遇而不可求。兩個人的相遇,是一種偶然。從漫長的人生來講,即使被安排的相遇——如媒妁之言——對兩個成長軌道不同的人來講也是偶然。我們無法對偶然提出多余的道德要求, 它更多取決于兩個相遇者的命運。人生初見的美好,正在于其純粹,沒有社會性外界符號的影響,因為彼此不知底細,光亮的或是不堪的過往。人是由社會符號包裹而成的,物質的符號、精神的標簽,疊合起來成了人的身份。外人評判兩個人是否合適,根據的正是這些符號。兩個人條件合拍,就能湊到一塊?當然不是。否則的話,相親的成功率應該很高,而不是相反。當愛發生以后,人們都試圖窮盡努力,將偶然變成必然,變成漫長的“偶然”,能持續三四十年,變成執此之手,與子偕老。

在關于愛的文學作品中,最動人的就是兩最終沒能變成一,大部分的原因在于“分散”,其次才是相愛。《了不起的蓋茨比》中蓋茨比和戴茜的故事,我們耳熟能詳。一個悲傷的、沒有結局的、充滿背叛和不理解的一種情感。杜拉斯的《情人》也是如此。杜拉斯年輕時有過一段情感,1930年在越南,十五歲時她遇到過一個大她12歲的中國男人愛上了她,這份愛就頗為不堪。先是種族歧視,白皮膚看不起黃皮膚。其次是經濟不平衡。杜拉斯的家族一塌糊涂,母親破產,大哥賭錢,全家都需要錢。當他們知道杜拉斯跟一個有錢的中國男人來往時,不僅默認還接受了他的錢。杜拉斯不說愛,只說欲望和激情。欲望實際上是一種渴求,渴求占有、渴求經歷、渴求跟所愛的在一起。這兩對戀人的悲劇,實際上就是愛的分散問題,相遇之前的人生境況相差太多,需要太大的努力去追平。

杜拉斯很幸運,依然有人覺得她老去時備受摧殘的容顏更美。蓋茨比就沒有那么幸運,他沒能活到白發蒼蒼。蓋茨比變成富翁之后重回紐約,為什么不直接找到戴茜把她帶走?偏要在戴茜家對面買下一個大宅子,天天舉辦舞會,夜夜笙歌,弄得整個紐約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蓋茨比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蓋茨比不僅僅是被戴茜辜負了,他的愛情是被整個紐約城給辜負了,是紐約城傷害了他,因為他是個窮光蛋,連愛情也不配獲得。蓋茨比有錢了,他要告訴整個紐約,我蓋茨比回來了,我要光明正大地帶著戴茜從你們的面前策馬揚鞭而去。天真的蓋茨比相信愛,相信黛茜。蓋茨比的形象之所以動人,正在于他對愛充滿著騎士般的信仰,無望地愛著,愛得如此卑微。

愛中有欲望,有燃燒的激情,有心心相印的相知,還有被悄若無聲裹著的社會地位,以及被新的生活接納的可能。世界上有很多偉大的私奔,但是私奔之后的全部問題,依然在于在新的地方能否被接納,激情如何過渡為日常生活。愛是美妙的激情飛揚,相愛則是一飯一蔬的平常。從此處逃脫出去,并不意味著你在別處必然地被接納。卓文君寫下《白頭吟》,不就是因為司馬相如背離了私奔的初衷么!

這就是騎士的反面——辜負。有一種辜負叫做無法回應。不是你做了所有的事情就必然會得到回應。我們會感懷《嫌疑人X獻身》的數學天才,他就沒有獲得過回饋,他喜歡的那個人沒有因為他的獻身而生出情感的回饋。常人能夠忍受嗎?但是騎士可以忍受這些,因為騎士就沒有想過獲得回饋。

愛本身就是一種信仰,反過來這句話也成立,信仰其實就是自我成全的愛。折成現實生活來講,愛可以是情愛,可以是更深沉的愛,可以是一種信仰。我一直相信,一個有愛的人會是一個有責任的人,有責任的人就是值得信賴的人,和值得信賴的人在一起,這就是理想的生活。孤獨的自處當然是一種選擇,如果可以有三三兩兩的同路人,生活樂趣會成倍,也就是說我們需要愛人、需要朋友來安放身心,要不然我們會覺得無所歸處,沒有歸屬感,沒有一個人真的從生理上、心理上不渴望愛的。那些渴望愛的人都在這個城市流浪,都在不斷地尋找愛。尋找愛這個主題在文學和電影中非常常見。那些被人認為洞悉了人生秘密、社會規則、幽暗人性的寫作者、電影人、藝術家們,為什么他們常常有一個灰暗的童年?童年本該享受到的愛,如父母的愛、朋友的愛、生活的愛,都沒有享受到,就是缺失了。童年五年的缺失可能需要五十年來尋找。在這個尋找過程當中,偉大的畫作、戲曲、電影和小說,就源源不斷地被創造出來。作家、電影人、藝術家就是用這些創作來填補他個人的缺失,把他受過的那些傷,一點一點彌合。我們每天都在看世界,但大部分人都沒有看見世界,沒看見那些被遮蔽的,藏于城市之下的,遙遠的愛。好的文藝作品,多在日常現實生活之外,是我們到達不了的地方,小說家幫我們抵達了,藝術家幫我們看見了。

在一個小酒館里,外頭下著雪,里頭烤著肉,喝著酒,溫暖如春。借著酒意,我向宏偉兄提出有這樣一本書。感謝宏偉兄。能經他的手出一本書,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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