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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風格》作者都筑響一:工作真的干不下去了,就辭職好了

來源:澎湃新聞 |  一本秋刀魚  2019年10月28日07:33

在日本文化圈,有一位獨行俠式的人物——都筑響一。

以“素人”身份摘得日本攝影界的大獎。大學尚未畢業就為大牌時尚雜志撰稿,如今卻被多個國際時裝品牌視為“問題人物”,遭起訴威嚇。他的言談深具君子之風,同時又對日本各地的“情人旅店”和“性愛秘寶館”如數家珍。就連見多識廣的村上春樹也忍不住感嘆:“這家伙從名字到所做的事情都相當奇特。”

本刊特約采訪了這位難以歸類的“圈外編輯”,記錄下他對時尚、住房、工作以及中日年輕人的最新看法。

數十年來穿梭于前衛藝術和市井文化間的“怪咖編輯”都筑響一。

日常生活的原風景

澎湃新聞:都筑先生,你好!《東京風格》中文版上市了。這本書誕生于九十年代初期,時隔近三十年,在中國出版,可見它頑強的生命力。真是可喜可賀。

我們先從這本書給人的直觀感受談起吧。書名為“東京風格”,聽起來像是介紹生活方式的時尚家居書。其實介紹海外優秀家居的出版物在中國也很流行。像《BURTUS》的《CASA》就是專門的家居生活雜志。還有BEAMS、MUJI主導的時尚家居刊物,展現的家居場景通常是一塵不染、整潔有序,房間里灑滿陽光,在適當的地方裝飾著綠植,還點綴著一兩樣反映屋主興趣愛好的用品。可以說是一種“讓人憧憬的生活”范本。

但翻開你的《東京風格》一看,卻和我們熟悉的時尚風格大相徑庭。這本書里展現的房子大多是狹小的單間,里面堆滿生活用品或主人的嗜好品,不僅談不上整潔,有些甚至亂得嚇人。

你怎么會想到做這個選題的?想通過這本書向讀者傳達什么樣的信息呢?當時你在《POPEYE》工作,這是一本非常時尚的雜志,他們肯定不會刊登這種風格的照片吧。把這樣的生活方式展現出來,能夠成為一件“商品”嗎?《東京風格》中展現出來的家居場景,是否也蘊含著另一種“令人憧憬的生活”呢?

都筑響一:《東京風格》是我30多歲時做的書。20來歲時,我在《POPEYE》《BRUTUS》這些雜志當編輯,工作非常忙。總算到了一個時期,自己覺得有一些余量可以重新審視一下周圍的世界了。

當時,我結交了很多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朋友,他們經常請我到他們住的地方去喝酒。他們剛工作不久,都沒什么錢,住的房子都很小,里頭還亂糟糟的。小歸小,亂歸亂,卻讓人有種待著很舒服的感覺。這樣的居所,和我們在雜志上經常看到的又氣派又漂亮的房子大相徑庭,我卻覺得它們自有好的地方。這就是我想到做《東京風格》的契機。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會做成什么樣的“商品”,總之就是覺得這個選題很有意思,所以大概用了兩年多的時間在東京到處轉悠,一個接一個的朋友找過去,尋訪適合拍攝的對象。當時我在攝影專業方面的經驗為零。一開始是想找一位攝影師組隊采訪的,但去了多家出版社談意向,人家都不看好這個選題(因此也沒有經費邀請攝影師)。所以沒辦法,只好自己買了大型照相機,一邊練習一邊采訪拍攝。

當時根本就沒有這種類型的書,根本就沒法去界定它能有多少商業價值。真的只是因為這個選題太有意思了,自己不肯放棄罷了。

這本書里拍攝的照片并非建筑師或室內設計師規劃出來的“理想生活”范本,而是那些生活在東京,手上沒什么錢卻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的年輕人的家居生活。

中文版《東京風格》書影。雖然是時隔20余年出版,卻完全沒有過時的感覺。屋主們的那份活力和灑脫仍舊躍然紙上。

澎湃新聞:雜志里常會提到一個說法叫“沒有生活感”,意思是呈現出一種輕松、美好的氛圍,而把生活中那些一地雞毛的瑣碎事務隱藏起來。反之,“有生活感”則讓人覺得疲憊、煩惱,不美好。生活中的辛勞和瑣碎太消磨心智了,如果它們都不存在就好了。我們看到那些時尚家居照片時,一方面感嘆這樣的生活真是精美,一方面又將信將疑,感到這背后似乎有某些我們不愿面對的東西。

而《東京風格》中的家居,簡直是“生活感滿溢”。這里的屋主把自己的生活毫無遮掩地獻給了鏡頭。你在采訪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阻力?你是怎樣說服他們的?

這些人住著小小的、沒那么整潔的房子,也不并不介意讓人看到自己的生活狀態。不可思議的是,這倒讓我們感覺到他們內心有一種健康的態度。你怎么看呢?

都筑響一:沒錯,正如你所言。剛開始拍攝采訪的時候,我還在想要怎么去找拍攝對象——畢竟當時還沒有因特網,但實際上做起來卻十分容易。去有錢人家的氣派的大房子采訪基本上都很麻煩,這件房間可以拍,那間房間不行之類的要求多多。但沒錢的年輕人就開放得多,都會友好配合。我大概拍攝了100個房間,幾乎沒有人拒絕的。這些人沒有什么要隱藏的東西。我想,這樣的人內心也是更寬容的。

名為“東京”的生活方式

澎湃新聞:我們的印象中,日本有個特點就是“小”。日本人住的房子大多擁擠狹小。這本書中出現的房屋就很典型。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真的舒適嗎?

我們在書中發現,很多人會在公司、附近的酒吧、旅行途中等地消耗掉一天中的大部分時光,只在睡覺的時候才回家,所以確實只要這么小的地方也能生活。或許,正是東京這座大城市本身的資源,為這些蝸居者提供了住房以外的巨大空間,只要花不多的錢租下一處容身之所,就可以享受大城市的福利。

你在書中提到,這種蝸居方式是東京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本書才起名為《東京風格》。

為什么東京會形成這樣的文化呢?和世界上其他大都市相比,東京有什么獨特的地方,使之形成了這種小居室+大都會居住風格?請你談談東京這方面的魅力。

都筑響一:就像你指出的,《東京風格》中的居住方式之所以能夠成立,有一個關鍵因素就是“把城市街區作為自己房間的拓展加以利用”。以我個人經驗,這點在很多亞洲的大城市,像上海、香港、曼谷等等都是共通的。硬要說東京有什么魅力的話,大概是“東京很安全”吧。大半夜里女孩子一個人出去閑逛也好,喝醉酒倒在路邊睡過去也好,基本上都沒有什么問題。在這種比較安全的環境里,“把城市街區作為自己房間的拓展加以利用”就顯得更為容易了。

澎湃新聞:住在這些房子里的很多是從地方上來的年輕人,初來乍到,他們能夠利用的資源也很有限。等他們有了一些積累,是否就會去遠一些的地方買個稍微大點個房子生活?這種居住方式是不是不得已而為之?

都筑響一:人有各種各樣,不能籠而統之地簡單歸納。不過,原先生活在日本大城市的人們埋下的那種“必須要有自己房子”的信仰,我覺得是一點點變淡了。

特別是現在網絡和快遞發展起來了,不管是在信息流通層面或是物流層面,大城市和小地方的差異變得沒有那么大了。比如說成了家需要買房子,很多年輕人也會考慮不在東京買,而選擇稍遠的小城市(這樣并沒有很多不方便)。

另外,2011年的東日本大地震可能也對日本人的心理造成了一定影響。目睹了這種災難,有很多人深深感到,費盡心力硬擠在東京這種大城市討生活這種事情,真是非常空虛。

澎湃新聞:距離《東京風格》出版已經快30年了。這些年里,社會環境和流行風氣都有了很大的變化。你是否了解現在東京“租房一族”的生活,他們的居住風格還像以前一樣嗎?

都筑響一:我現在也時不時地去拍攝那些小居室,感覺和《東京風格》那個時候并沒有多大變化。也就是大家不看電視了,換成了電腦,現在電腦也不太用了,只需要一臺智能手機。這種微小的變化是有的,但住在小房子里的生活方式,我感覺基本上沒有大差別。

但是,和30年以前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人們對東京的訴求減少了。以前,要是想自己搞音樂、畫畫之類的去謀生,也就是所謂的搞創意類工作的話,只有到東京來發展。唱片公司、畫廊這種機構都只有東京有。

但進入互聯網的時代,如今的時代是只要在自己的家鄉就能和世界直接連接。那么年輕人就不需要硬著頭皮來東京,一邊擠在狹小的出租房里靠打零工糊口,一邊做著或許有一天會飛黃騰達的美夢。所以,并不是說現在的年輕人變了,或是東京變了,而是現在這個世界的信息與物流的網絡化帶來了生活的根本變化。我想這是最大的改變吧。

我自己呢,現在也經常去一些地方小城,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年輕人做著有趣的事情,不比生活在東京的遜色。現在這類采訪真是越來越多了。

從“Tokyo Style”到“Shanghai Style”

澎湃新聞:這本書是從1991年開始動工的,當時正是日本經濟頂峰時期,花花世界東京吸引著全國各地的年輕人。1988年歌手長渕剛的名曲《蜻蜓》就描寫了小城青年對東京的渴望,以及在東京艱苦生存的心路歷程,風靡一時。1991年,日劇《東京愛情故事》描寫了一對背景差異巨大的情侶,女主角是歸國子女,男主角則來自鄉下地方。這兩個人原本屬于不同的世界,而正是因為東京的包容力,才讓他們有了交集。

1991年的中國主要還是“第一代農民工進城務工”,所以當時的都市觀眾只注意到了劇中的愛情故事,并沒有意識到其中反映的背景沖突。二十多年過去了,電視劇中的生活也成為了中國的現實。

你在中國也拍攝過一些年輕人的居住環境,有沒有讓你印象深刻的案例?

都筑響一:我最早來中國,是在1990年代初期。當時有朋友住在北京,經常會前去拜訪。最早的時候主要就在北京,后來開始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但是,當時外國人在中國有很多限制,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這跟現在的環境真是差別很大呀。

大約十年前,我在日本的雜志上開始做一個叫《上海風格》的連載,為此經常跑來上海。做這個選題的時候,我認識了不少生活在上海的年輕人,他們有中國人、歐洲人、日本人,放著新房子不去住,偏偏要去租上海的“老洋房”住。我覺得這個事情很有意思。

然后呢,十年后,也就是最近,我得到一個機會,又開始做這個《上海風格》。當初我剛來中國的時候,馬路上還是自行車比汽車多的時代,如今的變化真是讓人吃驚。不過,上海還留存有很多富有時代特色的老房子,有很多喜歡這種時代感的人們愿意選擇這樣的地方居住,這讓我覺得很欣慰。

但如你所說,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房租很高,我拍攝的很多年輕人都不得不住在群租房里。老房子的條件有限,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合用的,怎樣才能保證自己的隱私生活得舒服一點,住在那里的人們想了很多辦法,讓我這個去采訪的人也大開眼界。

澎湃新聞:為了更好的發展,年輕人離開家鄉,來一線城市工作。大城市固然有很多機會,但生存也很艱難。其中買房無疑是壓力最大的一件事。在中國,如果不能買房的話,很難在大城市扎根。你怎樣看待“買房”呢?

都筑響一:我今年63歲了,現在還是在租房呢。大城市買房,在日本也是很辛苦的。——另一方面,沒人買只能空關的房子也越來越多了。我自己對買房毫無興趣,準備租房住到死了。日本的房地產價格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有漲過了,所以為了投資而買房這種事情,基本上沒有什么吸引力。

好不容易買了一個大房子,花了幾十年還完貸款,這時孩子們都長大成人,離家獨立生活了。而住宅折舊了又不是那么好賣,結果不得不獨自生活在空蕩蕩的大房子。這樣的老年人如今在日本有不少。看到這種老年生活的光景,要讓現在的年輕人花幾十年還貸買房,實在是缺乏動力。所以不愿買房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了。我反正覺得這樣挺好的。

澎湃新聞:漂在大都市里的年輕人,本身能力有限,怎樣才能生活地更加自如一點呢?你可否提供一些建議?

都筑響一:就像前面提到的那樣,現在的信息和物流已經有了很大的發展。當然中國的情況和日本的并不一樣,不能簡單比較,但我覺得,如果這個地方生活艱難,與其硬撐,倒不如另外找一個適合生存的地方。不管在哪里生活,只要有互聯網和快遞,都有可能建立起和大城市差不多文化層次的生活。

有些事情正是年輕人才能做到的,比如“發現新的場所”。這個地方太貴了,那么就找個便宜點的地方住。漸漸有新的朋友加入進來,這個地方就開始熱鬧起來,形成新的生活圈。世界上任何一個巨型都市都有這樣的能量和活力。不管是在北京或上海,如果現在住的地方租金太貴,總會有那些低收入人群居住的區域。貧困人口聚集的地方風評不好,租金也便宜。東京也有這樣的地區。其實有不少年輕人很擅長在這種地區找到合適的居所。

快樂工作的秘訣?

澎湃新聞:《東京風格》這本寫真集,現在已經變成研究日本90年代生活的重要資料了。這些照片不僅滿足了人們窺探“鄰居家是怎樣生活的”微妙心理,也給后來的建筑、室內設計,甚至影視編劇帶來了靈感。這本寫真集在海外也有很高的評價,這次又出版了中文版。

此后,你又策劃了多本個性鮮明的寫真集。現在,你還在運營自己的網站和郵件雜志ROADSIDER’S Weekly。我們覺得,做一個時尚編輯是個讓人羨慕的工作,你卻沒有照著這條路走下去,而是成為了一個“圈外編輯”。

“圈外編輯”和“圈內人”有什么根本的不同?什么樣的題材會引起你的關心呢?作為一名編輯,你怎樣理解“編輯的眼光”呢?

都筑響一:我自己并沒有以“圈外”為目標,只不過是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采訪,結果發現自己成了“圈外”了。如果我們把大眾媒體看作“圈內”,那么追蹤報道那些大眾媒體不會報道的事情,就變成“圈外”編輯了。

但這并不是說,要刻意去找那些“誰都沒有做過”的獵奇事物。就像“住小房子”這樣,“其實是很多人都在做,只是一般媒體不會報道的事情”,我一直在采訪。這種現象并非少數,雖然不能說是主流,其實是大規模存在的真實現狀。但是,不知為何大型媒體卻不會報道。我就是把這樣的事情寫成報道、做成書。

所謂“眼光”這個東西,學是學不來的。說實在的,我認為“眼光”對編輯來說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遠比它更重要的是強烈的好奇心、強大的能量,以及“相信的事情就百折不撓”的持續度。只有“一直堅持做下去”,才能開發出其他人所沒有的眼光。

澎湃新聞:現在有不少年輕人覺得生活壓力很大,而工作是一件無趣的事,僅僅是為了謀生。你怎樣看待工作這回事呢?

都筑響一:以前大家認為“把自己喜歡的事情作為工作”是最好的,為此需要一種精神上的饑餓感。不過我發現,現在認為“真的喜歡的事情還是不要變成工作為好”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做一份普通的工作賺點錢,有點自己的閑暇時間可以從事一些有趣的活動,現在這樣的人也很多見。比如自己寫書、搞音樂、畫畫之類,以前只有專業人士能夠發布自己的作品,而現在業余愛好者也可以向世界發聲了。在這樣的時代里,就不一定要追求“把自己喜歡的事情作為工作”了吧。

為了工作疲于奔命的年輕人在日本也有很多。但是,現在的中國比日本競爭更嚴峻,真是很辛苦啊!

我經常跟日本的年輕人說,工作真的干不下去了,就辭職好了。比起歷經艱苦獲取成功,更要警惕不讓心靈毀于重壓。有條件的話應該出去旅行看看世界。看到更廣大的世界,你就會覺得自己認為那么痛苦的生活和有些人相比已經是多么幸運。你還會發現,“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有很多很多。

真要說快樂工作的秘訣,恐怕就是不要去做不快樂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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