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19年第11期|馮驥才:木佛(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2019年第11期 | 馮驥才  2019年10月28日07:36

先別問我叫什么,你慢慢就會知道。

也別問我身高多高,體重多少,結沒結婚,會不會外語,有什么慢性病,愛吃什么,有沒有房子,開什么牌子的車,干什么工作,一月拿多少錢,存款幾位數……這你漸漸也全會知道。如果你問早了,到時候你會覺得自己的問題很可笑,沒知識,屁也不懂。

現在,我只能告訴你,我看得見你,聽得見你們說什么。什么?我是監視器?別胡猜了。我還能聞出各種氣味呢,監視器能聞味兒嗎?但是,我不會說話,我也不能動勁,沒有任何主動權。我有點像植物人。

你一定奇怪,我既然不能說話,怎么對你說呢?

我用文字告訴你。

你明白了——現在我對你講的不是語言,全是文字。

你一定覺得這有點荒誕,是荒誕。豈止荒誕,應該說極其荒誕。可是你漸漸就會相信,這些荒誕的事全是真事兒。

我在一個床鋪下邊待了很久很久。多久?什么叫多久?我不懂。你問我天天吃什么?我從來不吃東西。

我一直感受著一種很濃烈的霉味。我已經很習慣這種氣味了,我好像靠著這種氣味活著。我還習慣陰暗,習慣了那種黏糊糊的潮濕。唯一使我覺得不舒服的是我身體里有一種肉乎乎的小蟲子,在我體內使勁亂鉆。雖說這小蟲子很小很軟,但它們的牙齒很厲害,而且一刻不停地啃嚙著我的身體,弄得我周身奇癢難忍。有的小蟲已經鉆得很深,甚至快鉆到我腦袋頂里了。如果它們咬壞了我的大腦怎么辦?我不就不能思考了嗎?還有一條小蟲從我左耳朵后邊鉆了進去,一直鉆向我的右耳朵。我不知道它們到底想干什么?我很怕叫它們咬得千瘡百孔。可是我沒辦法。我不會說話、討饒、呼救;我也不知向誰呼救;不知有誰會救我。誰會救我?

終于有一天,我改天換地的日子到了!我聽見一陣很大的拉動箱子和搬動東西的聲音。跟著一片刺目的光照得我頭昏目眩。一根竿子伸過來捅我,一個男人的聲音:“沒錯,肯定就在這床底下,我記得沒錯。”然后這聲音變得挺興奮,他叫道:“我找到它了!”這竿子捅到我身上,一下子把我捅得翻了個過兒。我還沒弄清怎么回事,也沒看清外邊逆光中那個黑乎乎的人腦袋長得什么樣,我已經被這竿子撥得翻過來掉過去,在地上打著滾兒,然后一直從床鋪下邊犄角旮旯滾出來,跟著被一只軟乎乎的大手抓在手里,拿起來“啪”一聲撂在高高一張桌上。這人朝著我說:

“好家伙,你居然還好好的,你知道你在床底下多少年了嗎?打‘掃四舊’那年一直到今天!”

打“掃四舊”到今天是多少年?什么叫“掃四舊”,我不懂。

旁邊還有個女人,驚中帶喜地叫了一聲:“哎呀,比咱兒子還大呢!”

我并不笨。從這兩句話我馬上判斷出來,我是屬于他倆的。這兩人肯定是夫婦倆。男人黃臉,胖子,肥厚的下巴上臟呵呵呲出來好多胡茬子;女人白臉,瘦巴,頭發又稀又少,左眼下邊有顆黑痣。這屋子不大,東西也不多。我從他倆這幾句話聽得出,我在他床底下已經很久很久。究竟多久我不清楚,也不關心,關鍵是我是誰?為什么一直把我塞在床底下,現在為什么又把我想起來,弄出來?這兩個主人要拿我干什么?我腦袋里一堆問號。

我看到白臉女人拿一塊濕抹布過來,顯然她想給我擦擦干凈。我滿身灰塵污垢,肯定很難看,誰料黃臉胖子伸手一把將抹布搶過去,訓斥她說:

“忘了人家告訴你的,這種老東西不能動手,原來嘛樣就嘛樣,你嘛也不懂,一動不就毀了?”

白臉女人說:

“我就不信這么臟頭臟臉才好。你看這東西的下邊全都糟了。”

“那也不能動,這東西在床底這么多年,又陰又潮,還能不糟?好東西不怕糟。你甭管,我先把它放到柜頂上去晾著,過過風。十天半個月就干了。”

他說完,把我舉到一個櫥柜頂上,將我躺下來平放著,再用兩個裝東西的紙盒子把我擋在里邊。隨即我便有了一連許多天的安寧。我天性習慣于安寧,喜歡總待在一個地方,我害怕人來動我,因為我沒有任何防衛能力。

在柜頂上這些日子我挺享受。雖然我看不見兩個主人的生活,卻聽得見他們說話,由他們說話知道,他們歲數都大了,沒工作,吃政府給貧困戶有限的一點點救濟。不知道他們的孩子為什么不管他們?反正沒聽他們說,也沒人來他們家串門。我只能聞到他們燉菜、燒煤和那個黃臉男人一天到晚不停地抽煙的氣味。我憑這些氣味能夠知道他們一天只吃兩頓飯。每頓飯菜都是一個氣味,好像他們只吃一種東西。可是即便再香的飯菜對我也沒有誘惑——因為我沒有胃,沒有食欲。

此刻,我最美好的感覺還是在柜頂上待著。這兒不陰不潮,時時有小風吹著,很是愜意。我感覺下半身那種濕重的感覺一點點減輕,原先體內那些小蟲子好像也都停止了鉆動,長久以來無法抗拒的奇癢搔心的感覺竟然消失了!難道小蟲子們全跑走了?一縷縷極其細小的風,從那些小蟲洞清清爽爽地吹進我的身體。我從未有過如此美妙得近乎神奇的感覺。我從此能這么舒服地活下去嗎?

一天,剛剛點燈的時候,有敲門聲。只聽我的那個男主人的聲音:

“誰?”

門外回答一聲。開門的聲音過后,進來一人,只聽我的主人稱這個來客為“大來子”。過后,就聽到我的男主人說:

“看吧,這幾樣東西怎么樣?”

我在柜頂上,身子前邊又有紙盒子擋著,完全看不到屋里的情景。只能聽到他們說話。大來子說話的腔調似乎很油滑,他說:

“你就用這些破爛叫我白跑一趟。”

我的女主人說:

“你可甭這么說,我們當家的拿你的事可當回事了。為這幾樣寶貝他跑了多少地方搜羅,使了多少勁,花了多少錢!”

“我沒說你當家的沒使勁,是他不懂,斂回來的全是不值錢的破爛!破爛當寶貝,再跑也是白跑!”

女主人不高興了,她嗆了一句:“你有本事,干嗎自己不下去搜羅啊。”

大來子說:“我要下去,你們就沒飯吃了。”說完嘿嘿笑。

男主人說:

“甭說這些廢話,我給你再看一件寶貝。”

說完,就跑到我這邊來,登著凳子,扒開紙盒,那只軟乎乎的大手摸到我,又一把將我抓在手里。我只覺眼前頭昏目眩地一晃,跟著被“啪”的一聲立在桌上——一堆瓶瓶罐罐老東西中間。我最高,比眼前這堆瓶子罐子高出一頭,這就得以看到圍著我的三個人。除去我的一男一女倆主人,再一位年輕得多,圓腦袋、平頭,疙疙瘩瘩一張臉,賊乎乎一雙眼,肯定就是“大來子”了。我以為大來子會對我露出驚訝表情,誰料他只是不在意地掃我一眼,用一種蔑視的口氣說:“一個破木頭人兒啊!”便不再看我。

由此,我知道自己的名字——木頭人。

隨后我那黃臉的男主人便與大來子為買賣桌上這堆老東西討價還價。在男主人肉乎乎的嘴里每一件東西全是稀世珍奇,在大來子刁鉆的口舌之間樣樣卻都是三等貨色甚至是贗品。他們只對這些瓶瓶罐罐爭來爭去,唯獨對我提也不提。最后還是黃臉男主人指著我說:

“這一桌子東西都是從外邊弄來的,唯獨這件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家藏,至少傳了四五代,打我爹記事時就有。”

“你家祖上是什么人家?你家要是‘一門三進士’,供的一準都是金像玉佛。這是什么材料?松木樁子!家藏?沒被老鼠啃爛了就算不錯。拿它生爐子去吧。”

我聽了嚇了一跳。我身價原來這么低賤!說不定明天一早他們生爐子時就把我劈了、燒了。瞧瞧大來子的樣子,說這些話時對我都不再瞅一眼,怎么辦?沒辦法。我是不會動的。逢此劫難,無法逃脫。

最后,他們成交,大來子從衣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錢,數了七八張給了我的男主人。一邊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往一個紅藍條的編織袋里裝,袋里有許多防壓防硌的稻草。看他那神氣不像往袋子里裝古物,像是收破爛。最后桌上只剩下我一個。

女主人沖著大來子說:“您給這點錢,只夠本錢,連辛苦費都沒有。當家的——”她扭過臉對男主人說,“這種白受累的事以后真不能再干了。”

大來子眨眨眼,笑了,說:“大嫂愈來愈會爭價錢了。這次咱不爭了,再爭就沒交情了。”說著又掏兩張錢,放在女主人手里,說:“這辛苦費可不能算少吧。”說著順手把孤零零立在桌上的我抄在手里,邊說,“這破木頭人兒,饒給我了。”

男主人說:“這可不行,這是我家傳了幾代的家藏。”伸手要奪回去。

大來子笑道:“屁家藏!我不拿走,明天一早就點爐子了。怎么?你也想和大嫂一樣再要一張票子。好,再給你一張。大嫂不是不叫你收這些破瓶爛罐了嗎?打今兒起我也不再來了。我沒錢干這種賠錢買賣!”說完把我塞進編織袋。

我的黃臉主人也沒再和大來子爭。就這樣,我易了主,成了大來子的囊中之物了。

我在大來子手中的袋子里,一路上搖來晃去,看來大來子挺高興,嘴里哼著曲兒,一陣子把袋子悠得很高很帶勁,叫我害怕他一失手把我們這袋子扔了出去。但我心里更多的是慶幸!多虧這個大來子今天最后不經意地把我捎上,使我獲救,死里逃生,沒被那黃臉男人和白臉女人當作糟木頭,塞進爐膛燒成灰。

可是,既然我在大來子眼里這么差勁,他為什么要捎上我,還多花了一張票子?

完全沒想到,我奇妙非凡的經歷就這么開始了。

這天,我在袋子里,兩眼一抹黑,好像被大來子提到了一個什么地方。我只能聽到他說話。他到了一個地方,對另一個什么人說了一句興高采烈的話:

“今天我抱回來一個大金娃娃了。”

我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

另一個人的聲調很細,說:“叫我看看。”

“別急啊,我一樣樣拿給你開開眼。”大來子說著,用他那粗拉拉、熱乎乎的大手伸進袋子,幾次摸到我,卻都沒有拿起我來,而是把我扒拉開,將我身邊那些滑溜溜的瓶瓶罐罐一樣樣抻出口袋。每拿出一樣,那個細聲調的人都說一句:“這還是大路貨吧!”

大來子沒說話。

最后袋子里只剩下我,他忽地抓住我的脖子,一下子把我提出袋子,往桌子上一放,只聽那個細聲調的人說:“哎呀,這東西大開門,尺寸也不小,夠年份啊!我說得對吧?”

這時,我看到燈光里是兩個人,四只眼都不大,卻都瞪得圓圓、目不轉睛、閃閃發光地盯著我瞧。一個就是這個圓腦袋、疙瘩臉、叫“大來子”的人。再一個猴頭猴臉,脖子很細,一副窮相,就是細聲調的人。大來子叫他“小來子”。不知他們是不是哥兒倆,看上去可不像是一個娘生的。

小來子問大來子:“你瞧這木佛什么年份的?”

這時我又進一步知道自己還不是叫“木頭人”,而是一個更好聽的名字,叫作——木佛。我對這個稱呼似乎有點熟悉,模模糊糊好像知道自己有過這個稱呼,只是記不起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啦。

大來子說:“你先說說這木佛是什么年份?”

小來子:“您考我?乾隆?”

大來子:“你鼻子兩邊是什么眼?肚臍眼兒?沒長眼珠子?乾隆的佛嘛樣?能有這個成色?連東西的年份都看不出來,還干這個?”

小來子一臉諂媚的神氣,細聲說:“這不跟您學徒嗎?您告訴給我,我不就懂了!”

大來子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壞笑,他說:“先甭說這木佛。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小來子討好地說:“您說,我愛聽。”

下邊就是大來子說的故事:

“從前有個老頭和老婆,老兩口有個兒子,娶了媳婦。兒子長年在外地干活。老頭老婆和兒媳守在家。家里窮,只一間屋。老頭、老婆、兒媳各睡一張小床上。老頭子不是好東西,一家人在一個屋里睡久了,對兒媳起了邪念,但老婆子整天在家,他得不到機會下手。

“一天兒媳著涼發燒。兒媳的床靠窗,老婆子怕兒媳受風,就和兒媳換了床,老婆子睡在兒媳床上。這天老頭子早早地睡了,換床這些事全不知道。

“半夜老頭子起來出去解手回屋,忽起壞心,撲到兒媳床上,黑乎乎中,一通胡鬧,他哪知道床上躺著的是自己的老婆子。老頭子鬧得興高采烈時,把嘴對在‘兒媳’的耳朵上輕聲說:‘還是年輕的好,比你婆婆強多了。’

“忽然,在他身下發出一個蒼啞并帶著怒氣的聲音說:‘老王八蛋,你連老的新的都分不出來,還干這個?’

“老頭子一聽是老婆子,嚇傻了。”

大來子講完這故事,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我聽著也好笑,只不過自己無法笑出來,心笑而已。

小來子卻好像忽然聽明白了這故事。他對大來子說:“您哪里是講故事,是罵我啊!”

大來子笑著,沒再說別的,雙手把我捧起來放進屋子迎面的玻璃柜里,然后招呼小來子鎖好所有柜門和抽屜,關上燈,一同走出去再鎖好門,走了。剩下我自己待在柜里,剛好把四下看個明白。原來這是個小小的古董店鋪。這店鋪好似坐落在一座很大的商場里。我透過玻璃門窗仔細看,原來外邊一層樓全是古董店鋪,一家家緊挨著。我是佛,目光如炬,不分晝夜,全能看得清楚。我還看到自己所在的這個小店鋪里,上上下下擺滿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我的年歲應該很大,見識應該很多,只是曾經被扔在我原先那主人黃臉漢子的床下太久了,許多事一時想不起來。這古董店里好幾件東西都似曾相識,卻叫不出名字。我看到下邊條案上一個玻璃罩里有個淺赭色的壇子,上邊畫了一些潦草的圖樣。看上去很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它是干什么用的了。

過了一夜,天亮不久,大來子與小來子就來開鎖開門。小來子提著熱水瓶去給大來子打水,然后回來沏茶、斟茶。大來子什么也不干,只坐在那里一個勁兒打哈欠,抽煙;大來子抽的煙味很嗆鼻子。

我發現這店鋪確實不大。屋子中間橫著一個擺放各種小物件的玻璃柜臺。柜臺里邊半間屋子歸大來子自己用,放一張八仙桌,上邊擺滿花瓶、座鐘、銅人、怪石、盆景、筆墨以及煙缸茶具,這里邊也是熟人來閑坐聊天的地方。柜臺外邊半間屋子留給客人來逛店。地上堆著一些石頭或鐵鑄的重器。

我從大小來子兩人說話中知道,這地方是天津衛有名的華萃樓古玩城。

過不久,就有人進來東看西看。大小來子很有經驗,一望而知哪種人是買東西的,哪種人是無事閑逛。應該跟哪種人搭訕,對哪種人不理。我在這店里待了差不多一個月吧,前后僅有三個人對我發生興趣。一個矮矮的白臉瘦子問我的價錢。小來子說:“七千。”對方搖搖腦袋就走了。從此再沒人來,我由此知道了自己的身價:七千元,相當高了。這店里一天最多也賣不出二三百元的東西,有的時候還不開張。看來我可能還真有點身份呢。在市場里,身價不就是身份嗎?

此后一個月,沒人再對我問津。可是,一天忽然一個模樣富態的白白的胖子進了店,衣著干干凈凈挺像樣。古玩行里的人一看衣著就一清二楚。邋邋遢遢的是販子,有模有樣的是老板,隨隨便便的反而是大老板。這胖子一進門就朝大來子說:“你這兒還真夠清凈啊。”看意思,他們是熟人,可是這胖子一開口就帶著一點貶義,分明是說大來子的買賣不帶勁兒。

大來子明白,褒貶向來是買主。他笑著說:“哎喲,高先生少見啊,今兒早上打北京過來的?”

高先生說:“是啊,高鐵真快,半個鐘頭,比我們從東城到西城坐出租還快。一次我從東四到西直門,趕上堵車,磨磨蹭蹭耗了一個半鐘頭。”接著打趣地說,“今兒我算你頭一個客人吧?”

“我可怕人多。人多是旅游團,全是來看熱鬧的,我這兒沒熱鬧可看。這不是您告訴我的話嘛——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東西好,不怕放著。”大來子說,“您里邊坐。”

高先生一邊往里走,兩只小圓眼卻像一對探照燈,上上下下打量著店里的東西。

大來子說:“聽說最近你們潘家園的東西不大好賣。”

高先生說:“買古玩的錢全跑到房市那邊去了。肯花大價錢買東西的人少了。你們天津這邊價錢也‘打滑梯’了吧!”他說著忽然眼睛落在我身上。上前走了半步,仔細又快速“盯”了我三眼,這當兒我感覺這胖子的一雙眼往我的身體里邊鉆,好像原先我身體里那些肉蟲子那股勁。他隨口問大來子,“你柜里這個破木佛價錢不高吧?”

大來子正要開口,嘴快的小來子已經把價錢說出來:“七千。不算高。”

大來子突然對小來子發火:“放你媽屁,誰定的價,你敢胡說!東西擺在這兒我說過價嗎?七千?那都是人家的出價,這樣大開門的東西七千我能賣嗎?賣了你差不多!”

小來子機靈。他明白自己多了嘴,馬上換一個神氣,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說:“哎呀呀,瞧我這破記性!這七千塊確實是前幾天那個東北人給的價,您不肯賣,還說那人把您當作傻子。是我把事情記差了,把人家的買價記成咱的賣價了。”說完,還在敲自己的腦袋。

高先生當然明白這是瞎話。這世界上瞎話最多的就是古董行。

高先生笑瞇瞇看著大小來子演完這場戲,便說:“我也只是順口問問,并沒說要買啊!說多說少都無妨。”說著便坐下來,掏出煙,先把一根上好的金紙過濾嘴的黃鶴樓遞給大來子。大來子饞煙,拿過去插在上下嘴唇中間點著就抽。我一聞這香氣沁人的煙味兒,就明白高先生實力非凡。大來子叫小來子給高先生斟茶倒水。

我呢?一動不動地坐在柜里,居高臨下,開始觀看高先生與大來子怎么斗智斗法。我心里明白,對于我,他倆一個想買,一個想賣。卻誰也不先開口,誰先開口誰就被動。于是兩人扯起閑天,對我都只字不提,兩人繞來繞去繞了半天,還是人家北京來的高先生沉得住氣,大來子扛不住了,把我提了出來。不過他也不是等閑之輩,先不說我的價高價低,而是手一指我,對高先生說:“今兒您也別白來一趟。您眼高,幫我長長眼,說說它的年份。”

誰料高先生更老練,竟然裝傻,說道:“你這柜里東西這么雜,叫我看哪件?銅器我看不好。瓷器陶器佛造像還湊合。”

大來子笑道:“您看什么拿手我還不知道?銅佛不會找您,就說您剛才瞧上的這木佛吧,您看是嘛時候的?”

“你心里有數還來問我。你整天在下邊收東西,見多識廣,眼力比我強。”高先生不緊不慢地說。

“您不說是先拿我練?我說出來您可別見笑。依我看——跟我條案上這罐子一個時候的。”大來子停了一下說,“而且只早不晚。”

大來子說的罐子,就是條案上玻璃罩里的那個淺赭色的大陶罐,也正是自己看著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干什么用的那件東西。

“你知道這酒壇子什么年份嗎?”高先生問大來子。

大來子一笑,說:“您又考我了。大開門,磁州窯的文字罐,自然是宋?”

高先生舉起又白又胖的右手使勁地搖,連說:“這罐子雖然品相不好,年份卻夠得上宋。這木佛可就差得遠了。”

大來子說:“總不能是民國吧。我這件東西,古玩城里不少人可都看過。年份要是不老,那天那個東北人也不會上來就出七千。當然他心里知道這東西什么分量,那家伙是想拿這個價投石問路,探探我的底。”大來子這幾句話說得挺巧,把剛剛小來子編的瞎話也圓上了。

我在柜里,把他們一來一去一招一式全看在眼里,商人們的本事,一靠腦筋,二靠嘴巴,看誰機靈看誰鬼看誰會說。我從他們斗法之中真看出不少人間的學問。

高先生聽了,隨即笑道:“打岔了。我什么時候說是民國的東西。雖然夠不上大宋,明明白白是一件大明的東西,只是下邊須彌座有點糟了,品相差了些。”

大來子站起身從柜里把木佛拿出來,說:“您伸出手來?”

高先生說:“你拿著我看就行了。”

大來子執意叫高先生伸出手,然后把木佛往高先生手上一放,說:“我叫您掂一掂它的分量。”

高先生立即露出驚訝表情。大來子齜著牙說:“跟紙人一樣輕吧。沒有上千年,這么大一塊木頭能這么輕?這還是受了潮的呢!再晾上半年,干透了,一陣風能刮起來。”大來子咧著嘴,笑得很得意。

高先生說:“這是山西貨。山西人好用松木雕像,松木木質雖然不如榆木,但不變形。可是松木本身就輕,山西天氣又干,這么輕不新鮮。再說看老東西的年份不能只憑分量,還得看樣式、開臉、刀口。我看這一準是大明的做法。”

大來子說:“甭跟我扯這些,您看它值多少?”這話一出口,不遮不掩就是要賣了。

高先生本來就想買,馬上接過話說:“你要叫我出價,我和你說的那東北人一樣,也是七千。”

“七千可不沾邊。”

“多少錢賣?賣東西總得有價。”

“多少錢也不賣。”大來子的回答叫小來子也一怔。不知大來子耍什么招數,為嘛不賣。

“那就不談了?”高先生邊說邊問。

“別人不賣,您是老主顧,您如果非要,我也不能駁面子。”大來子把話往回又拉了拉。

“別扯別的,說要價。”高先生逼大來子一句。

“三個數,不還價。”大來子伸出右手中間的三個手指,一直伸到高先生面前,口氣很堅決。古董行里,三個數就是三萬。

高先生臉上的假笑立即收了回去,但還是打著趣說:“你就等著‘開張吃三年’吧。”說完他一邊站起身一邊說,“不是什么東西都能‘開張吃三年’的。古董有價也沒價。頂尖的好東西,沒價;一般東西還是有價的。”然后說,“不行了,我得走了。今晚北京那邊還有飯局,一個老賣主有幾件正經皇家的東西托我出手,飯局早訂好了。我得趕回去了。”說完告辭而去。

高先生是買家,忽然起身要走,是想給大來子壓力。可是大來子并不攔他。

我在柜里看得有點奇怪,大來子不是想把我出手賣給他嗎?干什么不再討價還價就放他走了?

大來子客客氣氣把高先生送出門后,回來便罵小來子說:“都是你多嘴,壞了我的買賣。”

小來子說:“我嘴是快了些。可是這七千這價也是您定的價啊。再說人家高先生明擺著已經看上咱這木佛了,您干嗎把價叫到三個數,這么高,生把人家嚇跑了?”

大來子說:“你這笨蛋,還沒看出來,他這是假走,還得來。”

后來我才懂得,大來子這一招叫“釣魚”,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小來子在古董行還是差點火候。一個勁地問:“叫人家高先生看上的都是寶吧?咱這木佛能值大錢嗎?”

大來子沒說話,他心里似乎很有些底數了。

我卻忽然想到,前些天大來子把我從原先那黃臉男主人手里弄來,只花了區區的一百元!古董行里的詐真是沒邊了。

過了一周,高先生沒露面。店里卻來了另外兩個北京人,點名要看我,給的價很低,才三千元,還說最多是明末的東西。這兩人走后,大來子說這兩個人是高先生派來成心“砸價”的,還說很快就有人要來出高價了。不出所料,過了五天來個黑臉漢子,穿戴很怪,上邊西服上衣,下邊一條破牛仔,右手腕上還文了一只蝙蝠。進門就指著我要看,他把我抓在手里看了半天,張口竟叫出一個“驚天價”——兩萬塊。驚得小來子冒出汗來。誰料大來子還是不點頭,也不說自己要多少,只說已經有人看上我了,黑臉漢子出的價遠遠夠不上人家的一半,硬把這黑臉漢子擋在門外。等這漢子走后,大來子說這黑臉漢子也是高先生派來的“替身”。他更得意。他看準高先生盯上我了,并從高先生這股子緊追不舍的勁頭里看到我的價值。他拿準主意,一趕三不賣,南蠻子憋寶,非憋出個大價錢不可。他對小來子說:“弄好了,說不定拿木佛換來一輛原裝的豐田。”

一時弄得我自覺身價百倍。

我雖然只是一個“旁觀者”,卻看得出來,這小來子費猜了。他既不知大來子想要多少錢,也不知我到底能值多少錢。他和大來子干了好幾年,沒見過大來子的買賣干得這么有根,這么帶勁。一天,他獨自在店里,忽然兩眼冒光好似如夢方醒,朝我叫道:“怪不得他那天把你背回來時,說‘抱了一個金娃娃!’原來金娃娃就是你!”

這一下我反而奇怪了。我是木頭的,怎么會是金娃娃?

我一動不動立在玻璃柜里,雖然前后才一個多月,卻已經將這各種各樣的花花腸子都看得明明白白。人世間原來這么多彎彎繞、花招和騙局;假的比真的多得多。不靠真的活著,都靠假的活著,而且居然活得這么來勁兒。雖然我還是我,卻在這騙來騙去中身價愈來愈高。這就是人的活法嗎?更叫我不高興的是,我既然是佛爺,怎么沒人拿我當作佛爺敬著,全叫他們當成錢了?而且當作錢那樣折騰起我來。

……

作者簡介

馮驥才,男,當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國小說學會會長、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等職,現任中國文聯榮譽委員、國務院參事,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院長。新時期文學初曾以《雕花煙斗》《啊》《神鞭》《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等小說蜚聲文壇。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馮先生自由徜徉在文學、繪畫、書法、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等諸多領域,且皆有建樹。近年來文思泉涌,新作不斷,頗引文壇注目。

9码平刷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