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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文藝》2019年第10期|林為攀:蘚

來源:《長江文藝》2019年第10期 | 林為攀  2019年10月28日08:50

一 草瘋長

我吃飯時不喜歡有人打擾,但這幾天卻經常被人打擾,許多人都向我打聽一個叫林泉隱的人。這些人來自全國各地,身上帶了許多他們當地的土特產,他們向我打聽林泉隱的時候,會用這些東西賄賂我。幾天下來,我收到了一大堆從沒見過的東西。

我把能吃的東西全部吃下肚,然后拍拍肚子,把不能吃的全挪到屋檐下,最后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樂得哈哈大笑。我的笑聲吸引了花蝶的到來,她是我們這最漂亮的女孩子,但沒有一個男孩子能讓她發笑。一個不愛笑的女孩總是讓人有些害怕,現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女孩卻主動來到了我面前。

她問:“你在笑什么?”

我沒有理她,繼續坐在門檻上拍著肚子大笑。花蝶在我旁邊坐下,盯著我發笑的臉。我笑得越大聲,花蝶就越好奇,我笑飽后,才把自己的笑因施舍一點給她。

我說:“我收到了很多好玩的禮物。”

花蝶問:“哪里?”

我站起來,把那些東西推到花蝶腳邊。她穿了一雙紅鞋子,里面的白襪子還飾了一只蝴蝶。我把這些東西的來源告訴她,沒想到她拍拍屁股從門檻上站起來,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又像以前那樣冷冰冰地走了。我看著她高傲的背影,立即把臉上的興奮切換成難過,然后拿起這些破爛使勁地砸到路上。

只聽見“哎呀”一聲,一個男人捂著額頭氣沖沖地走向我。我趕緊掉頭就走,沒想到被他一把拎了起來,我連連求饒。

“這不是獨眼林嗎?你干嘛用東西丟我?”對方說。

我聽出了對方的聲音。他就是那個人不在家卻有許多人上門找的林泉隱,對他的突然消失和突然出現,我感到又驚又喜,但他出現的第一句話卻讓我對他恨得牙癢癢,因為他像其他人一樣說我“獨眼林”,而不是像我母親一樣叫我“搗蛋鬼”。

于是我噘著嘴,懶得理他,對他的轉變感到一頭霧水,想起他消失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那個時候,我不知道他要走,還一走就是好幾個月,只記得當時他像平常一樣對我說:“嗨,小林,再見。”

第二天我去找他時,沒能再見他,接下去的幾個月里,還是沒有見到他,就在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時,不斷有人問我他的下落。本來他回來后我會馬上把這件事告訴他,但他的話讓我傷心難過,所以我決定把這件事爛在肚里。

“有人找我嗎?”他把我放下來。

“鬼才會找你。”我整了整自己的衣領。

他看出我不高興,馬上向我道了一個一百斤重的歉,我馬上也用百分之百的大度原諒了他。衡量一個歉意是否真實,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重量形容,這還是林泉隱自己告訴我的。

他說:“只有一百斤重的道歉才能挽留一個人。”

我問:“怎么看出歉意有多少斤?”

他說:“看對方的眼睛。”

只要對方的眼睛像一顆飽滿的丑橘,歉意就夠分量,相反就是一個大話王。我看到此刻的林泉隱真像一個大丑橘,所以我很快忘了他剛才傷我心的話。

我說:“你走的這幾天,有很多人找。”

我能說出每個找他的人的姓名樣貌,還有他們所帶的禮物。我的記性不好,怕他們在我腦海里待不久,等林泉隱問起的時候,他們早已從我腦中逾期不候,所以我把他們都記在了一張紙上。

林泉隱看到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也像我剛才那樣哈哈大笑起來。我看到他在笑,又想起了自己剛才的笑,第一次覺得有人能理解自己,馬上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們笑出了共同的聲音,一大一小的笑聲又吸引了花蝶的到來,但這次她沒有跑過來,而是站在遠處,撫著自己的長辮子疑惑地看著我們。

林泉隱招手讓她過來,她這才長辮子一跳一跳地跑過來。林泉隱從兜里掏出一枚糖果給她,這是一顆會令人感到快樂的糖,花蝶把糖果塞進嘴里后,也跟上了我們笑的步驟,笑得就差滿地打滾了。我也分到了一顆糖,含在嘴里直到那天傍晚才舍得把最后一口甜唾沫咽下肚。林泉隱一手拉著花蝶,一手拉著我往他家走去。

林泉隱的家門口堆滿了那些土特產,擋住了那扇大門。他松開我們的手,把這些東西搬到一邊,把空間留給大門,然后掏出鑰匙。鎖孔生了銹,霸占了本屬于鑰匙的位置,林泉隱只好爬上圍墻。我和花蝶聽到他跳到院子的聲音,還是一聲“哎呀”,等他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時,我發現他的左腳崴了。

那天我跟花蝶累得滿頭大汗,因為我們要幫他把門外那些東西歸類,還要用嘴巴幫他試驗哪些東西可以吃,哪些東西不能吃。吃到好吃的,我們會貪嘴多吃一點,吃到不好吃的,我們會同時往地上吐口水。

傍晚的時候,東西差不多分好類了,林泉隱把能吃的東西拿到廚房,我們很快聞到了香味,口水像泥石流一樣往喉嚨翻滾。

我們坐在他的飯桌上,每人面前擺了一副碗筷,花蝶歡快地用筷子敲碗,被林泉隱制止了,說是只有乞丐才用筷子敲碗。但說完后,林泉隱自己也敲起了碗,還對我們說:“盡情敲,管他呢。”于是敲碗聲在他的屋里此起彼伏。

林泉隱給我們每人盛了一碗湯,夾了幾片香腸。吃飽喝足后,他對這碗湯和這幾片香腸命了名。

他說:“西雙版納雞樅和金華火腿真是絕配。”

我這才知道我們剛才喝的湯匯聚了原始森林的精華,我們剛才吃的火腿原來是從豬身上萃取的美味。

這頓飯打開了我的味蕾,讓我變得挑嘴,母親做的飯顯然無法再滿足我。眼見于此,她沒檢討自己的廚藝,反而覺得我肚里生了絳蟲,憂心忡忡地前去縣城買藥。此時已經距我和花蝶去林泉隱家吃飯過去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來,我茶飯不思,整日都往林泉隱家跑,但林宅大門緊閉,我跟花蝶次次無功而返。

母親走后,我又一次興沖沖地從家里出來,看到花蝶也從她家再次蹦蹦跳跳出來。我站在原位等她,等她快靠近時,我迫不及待地先往前趕,還不忘把手往后伸向花蝶,就像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接力賽運動員一樣。花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聽到背后她的喘息聲越來越粗,只好稍微放慢腳步,花蝶握到了我的手,我沒來得及摩挲她充盈著香味的手心,就馬不停蹄地牽著她來到了林泉隱的家門口。

我們看到關上的大門,也想像林泉隱上回那樣翻墻而入,但想起他崴的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花蝶松開我的手,上去使勁敲門,但徒留空曠的擂門聲,并無人過來給我們開門。

我看著花蝶低著頭,試圖透過門縫看清里面的一切,她低垂的長辮,讓我想起自己手心還留有她的香味,我悄悄聞了聞自己的手,一陣撲鼻的香味讓我的五臟蛻變成一群蜂蝶。花蝶回過頭沖我喊道:“院子里長滿了草。”

她喊了兩遍我才回過神來,我本想走過去跟她一樣把眼睛貼在門縫上,看清里面瘋長的草,但那天的陽光刺得我后背發癢,我抬頭看到院墻上也長滿了草,但我沒叫她過來看,而是看著墻頭草好似內心深處也有草籽在生長。

“你怎么啦?”花蝶跑過來拉了拉我。

我看到她額頭滲出的汗珠,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左眼,說:“有蚊子叮我。”

“現在快冬天了,哪還有蚊子?”花蝶識破了我的謊言。

“我要回去了。”我說。

我遮住自己的左眼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頭也沒回,路上許多人沖我打招呼,我誰都沒理。這條走慣的路突然變長了,幾分鐘后迎來一輛顛簸的大巴,大巴在我面前停下,身后涌出一股遮天蔽日的灰塵。我聽到灰塵里有咳嗽聲,灰塵散去后,母親一邊咳嗽,一邊拍打身上的塵埃出現在我面前。

“搗蛋鬼,你怎么出來了?吃飯了嗎?“母親關切地問。

我沒說話,在母親面前還是用手遮著自己的左眼。母親從籃子里掏出一個瓶子,從里面倒出幾顆黃色的藥,說:“這是驅蟲藥,趕緊吃。”但我卻緊閉著嘴巴,母親看到我用手捂住左眼,問我怎么了。我把手放開,沖母親大喊:

“以后別叫我搗蛋鬼,叫我獨眼林。”

母親一聽,眼淚立馬下來了,她還來不及擦拭,大巴就重新啟動了,又掀起一股灰塵,把母親的眼淚攪拌在灰塵里。

我義無反顧地鉆入灰塵里,留下母親獨自在原地飲泣。回到家我也像林泉隱一樣,把自己關進房間。我從抽屜拿出一面鏡子,放到自己面前,我先捂住自己的左眼,讓自己看起來順眼一點,然后慢慢露出左眼。我的左眼像被人用膠水粘起來了,打破了整張臉的平衡,我第一次無法直面自己這張丑陋的嘴臉,將鏡子往地上一摔,鏡子被摔成了無數片,照射出更多殘缺的面龐。

母親推門而入,踩到了地上的殘鏡,發出吃沙子一樣的聲音。我背對著她,不讓她看我只能用一只眼睛流淚的臉,空氣凝固住了,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也無法讓空氣重新流動。母親默默地看著我,我默默地看著墻壁上鎮宅的八卦鏡,母親在八卦鏡里像變小數倍的螞蟻,我看到這只不知所措的螞蟻輕退出房間,拿著掃帚和畚箕悄無聲息地掃凈地上的鏡子碎片。

我搬起一張凳子,將懸掛在墻壁上的八卦鏡摘下來,就在我即將摔碎八卦鏡的時候,母親放下掃帚和畚箕沖過來,搶過我手上的八卦鏡。

“你要出氣就沖我來,千萬別摔這鏡子。”母親說。

“留著它能讓我的眼睛復原嗎?”我瞪著母親。

母親很信鬼神,總以為家里有面八卦鏡,就能保佑闔家平安。她找過許多人打聽,終于被她得到如今這面背面鏨刻著八卦、形狀為八邊形的鏡子。八卦鏡掛起來幾天后,我抬頭看到自己的臉在鏡中變形,好奇地搬起一張凳子站在上面,突然看到自己的臉在鏡中成了一具骷髏,驚嚇地摔下凳子,左眼磕到了床角。從那以后,上天就用膠水粘住了我的左眼,使我只能用一只眼睛欣賞這個世間的一切。

“沒有它我的眼睛怎么會壞?”我喝問道。

母親啞口無言。她把八卦鏡覆蓋在掌心,拿上掃帚和畚箕離開我的房間。房間由于一時之間喪失了兩面鏡子,使空間變窄不少,但我卻感到體內無限廣闊起來。我躺在床上,準備借助睡眠使自己陷入一片混沌,窗外的鳥聲卻一陣緊過一陣,好似要在我心里筑巢。我從床上爬起來,前去關窗,突然看到一張臉出現在我面前。

這是一張涂滿彩妝的臉,我一時認不出究竟是誰。對方好像意識到我的疑惑,用手一把抹掉臉上的彩妝,露出那雙我熟悉的大眼睛,我很想沖她大聲說一句:“嘿,花蝶,你怎么來了?”

但我只是低著頭把窗戶一關。

花蝶推開窗,我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你找我干嗎?”我返回去沖她叫道。

“你怎么了?”花蝶委屈地看著我。

“你來找我為什么不走大門?怕別人知道你找我玩丟你的臉?”我的話越來越傷人。

她眼里噙滿淚水。

花蝶的母親叫花玫,很會唱戲,她來我們小鎮后,已經不唱戲了,不過還是會往臉上涂彩妝。有一天,花玫看到花蝶站在鏡子前上妝,扮相酷似年輕的自己,大喜過望,立即著手培養女兒。但花蝶天生一副公鴨嗓,唱不了戲,嗓子越吊越粗,經常讓樹上的夏蟬不堪其擾,紛紛另擇別處鳴叫。

直到花蝶的嗓子腫得像個電燈泡后,花玫才作罷,而花蝶雖然唱戲不成,卻愛上了化妝,有事無事就愛往臉上涂那些彩妝。剛開始,手藝生疏,化的妝經常讓夜游犬大吃一驚,后來隨著技藝的精進,只會嚇唬到人,嚇不到狗了。當她此刻趴在我的窗口時,她臉上的彩妝已經挺像那么回事了。

“這個妝我是為你化的。”花蝶含淚說道。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我當時不知道一個女孩為一個男孩化妝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我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副樣子,于是我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不好看嗎?”花蝶在身后問。

我轉過身去剛想夸她好看,就看到她在照那面八卦鏡。我嚇壞了,看到她變成一具攬鏡自憐的骷髏,忙關上窗戶。

我不知道花蝶是什么時候走的。傍晚的時候,我將窗戶打開,看到林泉隱家的大門敞開了,趕緊沖出去,就像雙眼健全之人那樣,試圖在夜晚到來之前捕捉到天邊最后一抹晚霞。花蝶在屋檐下洗臉,臉盆里裝滿了從她臉上卸下的顏料,她端起臉盆,把洗臉水潑到了我身上。

我是跑到林泉隱家門口的時候發現異樣的。我身上沾的那些顏料吸引了許多不知名的蝴蝶,它們追隨我奔跑的身子飛入林泉隱的房子。甫一進入,我就看不到天了,整個身子都隱沒在了茂密的草叢里。我大喊大叫,頭頂的蝴蝶在兀自盤桓,很快又往屋頂飛去。此時我聽到林泉隱的笑聲從屋頂傳來,我撥開眼前的草叢,看到他赤身裸體站在屋頂上,手里拿了一個網兜,在捕捉誤入網中的蝴蝶。

他將捕捉到的蝴蝶摘去翅膀,讓它們重新回到蛹的時刻,很快他腳邊就停滿了許多折翼的蝴蝶。我使勁鉆出草叢,來到屋頂下面,看到他光滑的身子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他見到我沒有說話。一月沒見,他的臉龐長滿了胡須,頭發也跟花蝶的一樣長,要是在路邊看到,一定會以為他是從哪里游竄而來的乞丐。我用那只完好的右眼認出了他的雙眼,他眼波流動,正是一個人最為坦誠之時。

“你來啦。”他看到了我。

“我來找過你好幾次,但你每次都不在家。”我說。

“你錯了,其實我每次都在家,只不過你誤以為我不在家而已。”他說。

他讓我沿著旁邊放的竹梯爬上去。我爬上去后,發現瓦片紛紛破碎,就像電視里的雪崩巨響,我害怕屋頂崩塌,就撅著屁股準備沿梯而下。林泉隱叫住了我,他讓我握緊他手上的網兜,試試將整個天空捕捉到網的感受。我擔驚受怕地站起來,兩尻像掛了千斤墜,而且林泉隱還故意使勁踩碎旁邊的一片瓦,我立馬一屁股墜在瓦片上,尿了一褲子。

“脫了。”林泉隱說。

林泉隱見我不敢脫,粗暴地褪掉了我的褲子,就像剝香蕉皮那樣。我用手捂住褲襠,眼淚汪汪地看著他,他鼓勵我站起來,站在這個即將入夜的屋頂上,享受晚風輕柔的撫摸。

我戰戰兢兢地站在他身旁。遠方的地平線已經模糊了,但院子里的草叢還是那么茂盛,里面傳來的蟋蟀叫聲,更是加深了這個秋天的涼意。

林泉隱讓我揮動網兜。我揮了幾下,沒有捕到一只蝴蝶,那些蝴蝶突然間像空氣一樣消失在空氣中了。我只好把網兜放下來,坐在瓦片上,林泉隱也坐了下來。

我用衣服蓋住自己的身體,問這個此時已經滿臉悲戚、無人理解的林泉隱:“你為什么要在家里種那么多草?”

“我想種出一片天空。”他說。

我這才記起林泉隱曾是畫家。據我所知,他畫過世界上最壯麗的色彩,在他消失的那段時間,他去了許多地方,看了許多美景,但卻再也無法將它們畫在紙上。當他發現自己緊握畫筆的手忍不住顫抖時,他就知道是時候跟心愛的繪畫告別了,于是買慣畫筆和顏料的林泉隱第一次去買草籽。回到家后,他就像種稻一樣把草籽種進院里。

“你就不怕那些人找你算賬?”我問。

林泉隱離開的那幾個月,許多手拎禮物的上門求畫者絡繹不絕,按理說,收了人家的禮物就要答應給他們作畫,但林泉隱現在把那些禮物或用完或吃完,答應他們的畫作卻一筆未動。

他非但不擔心那些人找他算賬,還滔滔不絕地跟我描繪如何種出一片天空。我仰頭看著天空,奇怪他嘴中的天空到底有何不同,他也抬頭看向天空,發現沒有裝飾物的天空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背景板。他用網兜套住我的頭,讓我用兩只眼睛透過網眼觀察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天空,他好像忘了我只有一只眼睛,忘了我對天空的理解與他有極大的出入,但我還是照做了,并裝作頓悟般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他受到感召,將網兜套進自己頭上,我看到他像電視上用絲襪套頭的搶劫犯一樣滑稽,忍不住哭了。他看到我哭,用手指捻去我的淚,然后從旁邊找出件褲子,從里面掏出一塊石頭印章,當著我的面給天空蓋了個戳,然后將他所看到的天空告訴我:“天空多像一幅撈魚圖,我們給它蓋個章,它就永久屬于我們了。”

二 白眼魚

林泉隱有個神奇的褲兜。他走路時,褲兜就像兩塊巨大的補丁,當他把褲兜翻出來時,褲兜又變成兩條舌頭,從舌頭上吐出一大堆他幫別人所購的商品。在他還沒放棄繪畫時,他的褲兜只裝畫筆和宣紙,肩上背塊畫板,走到湖邊,將畫板支在跟前,然后把宣紙鋪展其上,接著掏出畫筆,把那些顏料擺在一旁。垂釣者的側臉像個托腮沉思者,林泉隱將其畫在紙上后,這個垂釣者就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每次畫完一幅畫,除了白色的宣紙上會留下大自然五彩繽紛的色彩,林泉隱的舌頭也會變成彩色的,因為他愛好用口水蘸畫筆。一天下來,林泉隱一般只畫一幅,他收起畫板,將畫作卷起來跟畫板一樣背在肩上,像個身上掛滿獵物的獵人一樣走回去。

他走在路上看到屋頂上有個女人穿著戲服,衣袂飄飛,就如當空一朵倦云。林泉隱看呆了,不惜打破自己的習慣,第一次在一天里畫了兩幅畫。這個屋頂上的女人一直被人忽略,經林泉隱作畫后,許多人都慕名而來,但那個時候,這個女人已經不太出現在屋頂上了,而是在院子里教她的女兒花蝶吊嗓。

他們皆被咿咿呀呀的噪音嚇跑,有人建議林泉隱畫一幅花蝶吊嗓圖,但他早已金盆洗手多年。漫長的永夜數次讓林泉隱重拾畫筆,但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左手最終讓他作罷,多年來,他將畫作拋售一空,只留下兩張,一張是“垂釣者”,另外一張是“云圖”。在睡不著的夜里,他掌燈細細觀看這兩幅在同一天里畫出的作品,還是對其驚嘆不已。既然無法再用左手作畫,他就改用右手,就像林家的兒子一樣,用一只右眼走路也不會撞到電線桿。

想到這,他難掩興奮,找出那些塵封的畫筆和結滿蜘蛛網的畫板,然而,只畫了第一筆他就知道此舉純屬枉然。他第一次沒用舌頭蘸筆,悵然若失地盯著那兩幅畫,最后從嘴里嘟囔出一句:

“這是借助上帝之手完成的,無法復制。”

林泉隱放棄作畫后,身價倍漲,所有人都在打聽他的畫作,甚至連他年輕時的練筆也搜羅一空。這些人嗅覺靈敏,行動迅速,市場上林泉隱的畫作很快所剩無幾,他們知道林泉隱不重金錢,便另辟蹊徑用那些土特產誘他重新作畫。他們數次從別處去到林宅,回回碰壁,只好又將土特產背回去,最后一次他們學乖了,直接放下東西就身輕如燕地返回故鄉。

有兩個女人同時發現自己被侵犯了肖像權。一個是我那個喜歡釣魚的母親,另一個是早已放棄唱戲的花玫。說起我母親釣魚的嗜好,著實令人發笑,我的雙眼完好時,她并沒有這個愛好。她是在我的左眼徹底瞎了之后喜歡上釣魚的,說是多吃魚眼可以讓盲眼復明。

所以她老是動不動就往湖邊跑,在別的季節還好,但在秋冬冰霜凍住大地時,還提著一個藍水桶和自制的魚竿。她每走一步,就要停下來往手上哈氣,讓僵硬的雙手暫時舒筋活絡,她就這樣靠不停地往手上哈氣堅持到了湖邊。

這是一湖在秋冬兩季還會流動的水,母親那個時候沒用蚯蚓作魚餌,其實是她不知道哪里有蚯蚓,以為蚯蚓跟夏蟬一樣都生活在樹上,所以好幾次往花家跑。花蝶在一旁吊嗓,我母親就在那些樹上睜大著雙眼,但一只蚯蚓都沒找到。

“你在找什么?”花蝶停止了吊嗓。

“我在樹上找蚯蚓。”我母親說。

花蝶聽到她的回答后,笑瘋了,并首次發出了作為一個花旦所需的尖細嗓音,在屋頂上擺動裙擺的花玫及時捕捉到了這個天籟之音,激動地從樓梯上滾落下來,跌跌撞撞地跑到花蝶身邊,使勁搖晃著她的肩膀叫道:“成功了,終于成功了。”

花蝶問:“什么成功了?”

花玫說:“你的嗓子終于行了。”

花玫忙不迭地讓花蝶再喊幾聲試試,但從她嗓子里發出的聲音還是像吃夾生飯一樣,充滿沙沙聲。

花玫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覺,失魂落魄地爬回屋頂,行云流水的衣袂也像壞掉的單車鏈子,拖了一地。我母親看著這對神經不正常的母女,急急走開了,從那以后一直堅持用炒熟的肉釣魚。

母親來到湖邊后,看到只有湖水四周還繁花一片,心情大好。她沒有立即開始釣魚,而是坐在一塊瘦石上,解散辮子,讓一頭秀發倒映在湖面。她掬水擦拭頭發,等頭發閃現晶瑩的亮光后,再攏在兩耳,然后開始釣魚。那個時候,她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永久地留在了一張紙上。釣魚的她很安靜,從湖面飄來的魚鱗風吹起了她的頭發,讓身后的林泉隱靈感迸發。

她那天垂釣到黃昏,還是收獲寥寥,往回走的時候,看到一片空地上沾了顏料,并未多想,小心地越過那些顏料來到路面。林泉隱當時在路邊畫花玫,我的母親沒多看一眼,直接從他旁邊走過,回到家后,先將那條只有巴掌粗的魚養在缸里,然后悄悄打開我的房門,看看躺在床上的我在干什么。當時我的左眼剛受傷不久,蒙上了一塊能帶來黑暗的白紗布。

母親看到我睜著右眼在望天花板,推門而入,準備幫我換另外一塊干凈的紗布。我躺在床上不為所動,任她將紗布揭下。我是在她發出一聲驚嚇聲后有所反應的,我從鼻子里冷哼一聲:“碰到鬼了?”

母親捂住了嘴巴,眼淚簌簌而落。我一臉嫌棄地從床上起來,拿起桌上那面鏡子,照在自己的臉上,看到自己的左眼后,我也被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自己的左眼會蒙上一層翳,但最后的結果卻是左眼眼皮像被人用夾子夾起來了,再也無法睜開。

我把鏡子摜到桌上,躺回床上。母親這個時候已經及時流完了淚,她二話不說返回廚房,將養在缸里的那條魚開膛破肚,等她再次出現時,我已經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魚香。母親用勺子將魚眼挖出來吹涼,送到我嘴邊。

她說:“快吃,吃完你的左眼就會好了。”

我沒有說話,她見魚眼快涼了,又將其探入湯中,然后重新撈起來。我右眼的余光瞥見慘白的死魚眼,腹部一緊,喉嚨一腥,嘔了一地。母親嚇壞了,趕緊放穩魚湯,去拿掃帚清掃。

從此,母親想遍法子讓我吃魚眼,不是將其裹在米飯里,就是包在餛燉中。她很相信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物,她覺得當代醫學醫不好我的眼睛沒關系,自有神秘力量能夠治愈我。求取八卦鏡如是,用魚眼治我眼睛亦如是,這兩樣都屬于神秘力量的范疇。

然而,借助神秘力量需要大量的金錢支撐,常規的醫療手段耗盡了母親所有的積蓄,她的余錢已無法再滿足日常開支,這勢必會影響她每日的釣魚儀式。為了節省每日所需魚餌,那些可憐的蚯蚓又被母親憶起。

她向別人打聽到蚯蚓的住址后,不邀自來,冒昧地翻起殘垣斷壁處的破瓦爛磚,然而翻開瓦片后,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大蜈蚣。這只蜈蚣扭著身體火速離開她的視線,我那苦命的母親還不知道蜈蚣已逃,愣在原地連心跳都嚇沒了,過了好久她才緩過來,又大膽地去翻旁邊的磚塊,這回沒有大蜈蚣,只有密密麻麻的大頭螞蟻正在搬家。這群螞蟻停下搬家的步伐,用觸角往空氣中探了探,發覺沒有危險,又繼續扛著幾粒米飯忙碌起來。

就在此時,她聽到從不遠處的屋頂傳來聲響,原以為是花玫在屋頂教花蝶吊嗓,但轉身一望,發現不是,而是兩個赤身裸體的人在屋頂捕蝶。她對這幕不感興趣,只對那個院里長出的草倍感親切,聽人說有草的地方就有蚯蚓。她轉身直奔這些翠綠的草尖,跑掉了扎頭發的橡皮筋,使頭發像條尾巴那樣蕩了起來。那天傍晚許多人都看到一個素來膽小的女人狂奔在路上,身后揚起的灰塵弄臟了許多人家的大門。

我母親來到林宅門口時,我還在咂摸林泉隱說的話。當時我躺在了隆起的瓦片上,那些瓦片成功支撐起了我的身體,沒有一片破碎,但我不敢亂動,而是看著天空,想著自己這生虧大發了,所看的東西永遠只有別人的一半。

與此同時,我母親已摸進林宅,誤將院里的草當成了野草,蹲下身用剛剪完指甲的雙手掘土。很快她就拔掉了許多草,草根上的泥塊像石頭一樣沉重,但她卻能直接將其甩至身后。只聽一身悶響,草根重重地掉在了林泉隱所站的瓦片上。

林泉隱躲閃一旁,看院子里豁了一道口子,卻一點也不著急,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種幻覺在他尚能作畫時經常不請自來,在他的手發顫如狗尾巴時每每苦等不到,沒想到現在卻不期而遇。他興奮壞了,放下手中的石刻印章,專心觀察豁出的院子一角。

他看不到我母親的身影,她當時整個身子都隱在草叢中,不斷地將那些草連根拔起,就像彎腰割稻的農夫將整片蒼穹馱在背上。拔出草根的土壤并未發現蚯蚓的蹤跡,她不得不直起身子擦汗休息,不經意地猛一回頭,在黃昏的光線下,她突然看到大廳流光溢彩。她忙用衣角擦凈雙手,就像每次做完飯用圍裙擦手那樣,走到門檻邊時,她才意識到發出光芒的原來是一幅畫。

而畫上的正是她自己。

她盯著畫中人一動不動,畫中的她側對著現實中的她,鼻尖之上一輪紅日高懸,她頓時感到驚訝不已,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她長久難以忘懷:現實中黃昏的光線突然大量照射進畫中的晨曦上面。

我母親當時雙頰緋紅,低著頭飛快地逃走了。在逃離的過程中她一直低著頭,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撞了一個人,但她沒來得及理會,徑直跑進廁所看著鏡子里心跳加速的自己。

她不為人知的一面原來早已被人窺破,羞怯的同時伴隨一股足以壓垮雙肩的罪惡感。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胳膊酸痛難忍,這才想起剛才撞了人。

她走出大門,并未看到所撞之人。那人早已罵罵咧咧地走了,正往林宅走去。她就是花蝶的母親花玫,她這次露面與自己的女兒有關,其實嚴格說起來與林泉隱有關,歸根到底則和他那個神奇的褲兜有關。

我母親沒將八卦鏡藏好,而是將它掛在了大門上,這讓上次來找我玩吃了閉門羹的花蝶順手牽羊,將它帶回了自己家。她連蹦帶跳地走出我家,回家路上都在看鏡子里的自己,愛美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能在鏡子上看到許多看不到的東西,比如那具隱現的骷髏。

這是一具涂了口紅的骷髏,堪比美人配上蛇蝎,令美人坯子花蝶著迷不已。回到家后,為了看得更加清楚,她前去廚房洗鏡,越洗鏡子越明亮,最后跟真正的現實世界毫無二致。從那以后,她不再往臉上涂彩妝,因為鏡中的她已經上好了妝,甚至比她自己化的妝還嫵媚妖嬈,她逐漸抱著鏡子不撒手。花玫很快從女兒越來越蒼白的臉上看出了異樣,當她發現花蝶原來是被一面鏡子控制了心智時,花蝶全身已經沒多少血色了,她嚇壞了,趕緊掰開女兒和鏡子,但她和它好像長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離。

花玫想了很多辦法都沒用,終于舍下自己的老臉尋求外援。她雖然長年累月待在家里,卻也知道這面八卦鏡是從林泉隱的褲兜里掏出來的。林泉隱放棄作畫后,他那個之前裝畫筆和宣紙的褲兜就成了其他人的籃子,幾乎認識他的人都喜歡讓他從別處幫他們捎東西回來,有些人甚至一管牙膏都要托他帶。林泉隱當時正發愁如何尋找草籽,沒來得及拒絕他們,當他發現自己的褲兜裝滿了柴米油鹽時,他已經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由于順利找到了那種見風就長的草籽,所以他沒有將這些東西丟在半道,而是全部帶回。很多人知道林泉隱回來了,都上門找他要東西,他不負眾望,僅憑一雙褲兜就讓所有人滿意。他最后從褲兜里掏出的是一面八卦鏡,當我母親向他伸出雙手時,林泉隱想都沒想就把它交給了她,甚至沒讓她花一分錢。

我母親對他感恩戴德,在我左眼意外失明后,還對他充滿了感激。這些事花玫早有耳聞,不過她從沒想過這面鏡子也會給她女兒帶來災禍,想起這些,她加快了腳步,迅速鉆進林宅。她跟我母親不一樣,沒有被院里那些草吸引,而是一進門就看到掛在大廳的那幅畫。她看到的畫和我母親看到的不是同一幅,因為走路帶風的她將風引到了大廳,順利地吹起了那張關于我母親的畫作,從而露出了第二幅關于花玫的繪畫。林泉隱將這兩幅畫放到一起掛,有時候是我母親在上面,有時候是花玫在上面。

當花玫看到那幅畫后,并不知道上面畫的是她自己,她要完全走進大廳,才會知道原來自己穿戲服的身姿竟比當年還美。

林泉隱已在屋頂著完衫,穿好褲子,此時正撅著屁股下竹梯,他誤以為失去已久的靈光回來了,激動之余在竹梯上滑了下來,把他的腹部蹭得像擦熱的火柴,即將燃燒起來。下到地面后,他直奔廳門,卻突然往后摔去,他撞上了正在看畫的花玫。這是花玫第二回被撞,她旋即將思緒拉回現實,轉過身去,鳳目圓睜,想看看究竟誰瞎了狗眼竟敢撞當年名滿天下的花仙子。這一轉身就看到了躺倒在地的林泉隱,他衣冠不整,并首次在乎起自己的邋遢形象,他將剛才的靈光當成此女所賜,立即從地上爬起,欲回房整理容貌,最后卻陰差陽錯爬回屋頂,來到躺在瓦片上的我面前,對我說出一句似曾相識的話:“沒想到我現在還能從一個女人眼里看出柔情。”

他一個勁地慫恿我下去問那個女人:“你來找林大畫家干什么?”這個不要臉的林泉隱,作畫時從不稱自己為畫家,也不讓別人叫他畫家,現在畫不出來了,卻讓一個有可能才第一次見的女人叫他大畫家。我不樂意,依舊躺在瓦片上,林泉隱見我不買賬,發小孩脾氣讓我把上次吃的雞樅湯和火腿摳出來還給他。“早就變成屎拉了。”我沒好氣地說。

林泉隱想想也是,但他顯然沒打消妄念,雙眼死盯著我,最后一拍腦袋叫道:“只要你幫我這個大忙,我就能治好你的眼睛。”“用什么治?還是吃魚眼睛?”我當然不信。

不是,我的方法一定比你媽的管用。”林泉隱神秘地說。

這話怎么聽都像在罵人,我沒再理他,看到霞云變幻了一種形狀,有點像額頭撞傷的淤青。“我幫你畫一只眼睛。”林泉隱到底性急。

“我一聽,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踩壞了好幾塊瓦片,差點掉下去,拽住林泉隱的褲子才站穩腳跟。我與他擊掌為誓,倘若他背盟,就讓他永遠看不到顏色。林泉隱思慮許久,終于被迫點頭同意。

我沿著竹梯爬到地上,這才發現原來這個女人是花蝶她媽,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爬回梯子,對正在等待消息的林泉隱悄聲吹口哨。他以為我不負所托,忙開口問道:“快說,她找我做什么?”

我說:“你小聲點好不好?”

他說:“好,好,快告訴我。”

我說:“我還不知道,她是花蝶的媽媽,我說不出口。”

他說:“你小子是不是對花蝶有意思?”

我說:“沒有的事。”

這句話讓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為了證明我和花蝶就是普通的朋友關系,甚至連朋友都還算不上,我只好回到花玫身邊,問她:“你來找林大畫家什么事?”

花玫把我的聲音聽成了林泉隱,趕緊答道:“姓林的,你那面八卦鏡從哪買的?”

我說:“花阿姨,看清楚,我是誰。”

花玫終于看清我的面孔。她把手搭在我的雙肩,用長指甲掐進我的肉里。我疼痛難忍,讓她把手松開,她松開手,看到自己的長指甲,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回她終于想起了正事,忙問:“我家花蝶拿的八卦鏡是你家的吧?”

我點點頭。

“快說,那面鏡子從哪來的?”她又掐住了我的胳膊。

我用手指指屋頂。花玫馬上明白過來,來到竹梯前,仰頭看了看梯子的高度,有點發怵,我忙過去幫她扶好,她慢慢往上爬,爬到最上面的時候,看到一雙骯臟的腳,把頭仰起后才看到站在屋頂上局促不安的林泉隱。

他聽到聲響,以為我上來了,趕緊蹲下來將頭湊過去,沒想到碰到的是一張女人的臉,花玫也快挨到了他的鼻尖。可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彼此眼中的內容,就有人咋咋呼呼過來了。這人往四周脧了一眼,看到我后,急急忙忙將我拉走,拉到一半,又折返到梯子旁,沖花玫大喊道:“都什么時候了,還有閑心王八對綠豆,你的女兒花蝶快不行了。”

我說:“花蝶不行了,你拉我干嘛?”

他說:“你媽的情況更糟。”

三 金羊角

他就是托林泉隱捎牙膏的那人。據他所說,當時他正在屋檐下刷牙,并將牙膏泡沫吹得像氣球一樣大,在碩大無朋的氣泡中他看到一個女人神智不清地出現在路上,他從她赤足散發這點判斷她異于常人,于是將那個早已刷禿的牙刷放回搪瓷杯,用手背揩凈嘴邊的泡沫跑過去,發現是我的母親,跟她說了一大堆話,但我母親沒回一字,依然雙目失神地往湖邊走去。

發現情況不妙,他馬上去叫人。他從每一家門口進進出出,最后都無功而返,那些人均作壁上觀。他沒有辦法,只好去花家,在某些時刻,女人比男人管用,但他在花家沒有找到花玫,反而發現她的女兒消瘦得像一根火柴梗,手里抱著一面鏡子沖他發出邪性的笑聲。他嚇得連連后退,看著被鬼上身的花蝶緩慢地邁過門檻,徑直往湖邊飄去。

當我們隨他跑到湖邊時,林泉隱也從身后跟來了。我們驚訝地發現湖邊有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并肩而站,大的女人披頭散發,小的女人嘴里咿咿呀呀。我忙跑過去抱住母親,不讓她往水里蹚,但她掙脫了我的懷抱,往水里扎了一個猛子,很快消失不見,湖面只留下她那頭秀發,像條水蛇一樣游動。林泉隱看我想入水救母,趕緊出手制止。

他說:“慢著。”

我看到母親此時從水里探出了腦袋,懷抱著一大堆石子回到岸上,身上的濕衣服凸顯了她的身材。我連忙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沖我微微一笑,把石子放到地上,眼睛一直瞟著地面。

“你在找什么?”我問。

“桶哪兒去了?快找桶裝魚。”她說。

母親不等我回答,看著自己的褲子就拍手鼓掌,不停地說道:“原來桶在這里。”她將那些石子從地上撿起來,然后扯松自己的褲腰帶,將那些石頭一股腦地丟進褲管,還不忘用草綁緊褲腿,以免那些石頭掉出來。

做完這些,我的母親興高采烈地回家了,她的雙腿像懷胎十月的肚子,但絲毫沒阻礙她的腳步,反而越走越快。我跑過去沖母親大喊:“媽,你怎么了?”

喊得我口干舌燥,可她還是沒認出自己的兒子。林泉隱忙將我拉到一邊,對我說:“這件事太怪了,我們得靜觀其變。”

“敢情不是你媽。”我說。

“相信我,我一定有辦法讓你媽恢復理智。”林泉隱從未如此嚴肅。

就在我母親慢慢消失在眼前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尖細的吊嗓聲,比夜鶯叫聲還動聽。我與林泉隱忙轉身查看,發現并不是花玫在吊嗓,聲音是從她女兒花蝶喉嚨里發出來的。我們在動人的吊嗓聲中熱淚盈眶,皆被帶到一種神奇的幻境之中。

我發現自己的左眼復明了。我的左眼讓很多小伙伴都羨慕得直咽口水,因為這是一顆奇妙的眼珠,它可以細察渺小之物的紋理,也可盡覽龐然大物之蹤跡。更特別的是,我的左眼可以隨時摘取,要用的時候才嵌進眼眶,這些同伴甚至摳掉自己的眼珠,只為一試我的眼球,我最后收獲了無數顆眼珠。

林泉隱在幻境里看到自己恢復了作畫,而且比之前畫得還好。經他手畫出的鯤鵬,甚至能從紙上飛出來,載著他遨游于天地之中。眼見于此,他不再花錢購買物品,而是通過作畫取得所需一切。從此,他身上不帶畫筆和宣紙,因為他的手隨便在地上一畫,一頓珍饈美饌就都有了。他的本領被人發現了,這些人將他點石成金的手指斬下來,以為能復制他的奇跡,但他的手指一旦脫離身體,就變成一截截朽木。也是因禍得福,林泉隱喪失了手指,非但沒有餓死,反而苦苦追求的化境也在這刻實現了:他終于可以通過意念作畫。他沒有給自己畫上失去的手指,也不再出門,而是待在一個洞穴里,在腦海里遍覽世間奇趣,縱觀宇宙萬物。

如果不是突然從湖里躍出一條無人垂釣卻主動上鉤的大魚,我們都會被困在幻境里虛脫而亡。花蝶的聲音經久不息,不僅讓我們身陷困境,也讓湖中大魚不堪其擾,躍上岸的大魚將身上的魚鱗甩到了花蝶手中那面八卦鏡中。花蝶忍不住渾身顫抖,看到手中鏡子模糊了,伸手去擦,已經從虛幻中清醒過來的林泉隱見狀,趕緊搶過八卦鏡,將其揣進懷里。

花蝶發瘋似的尋找八卦鏡,林泉隱讓花玫去抱住她,這一抱就讓她淚眼婆娑,因為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女兒已經瘦得像一粒塵埃,就如剛懷上她時,她在花玫的腹中還不被感知的頭一兩個月。

“現在怎么辦?”花玫對他完全沒了恨意。

“花蝶暫無大礙,只要恢復進食,很快就能痊愈。”林泉隱內心的柔情也逐漸消散。

我問:“那我媽呢?”

他答:“讓我先看看她為何會如此。”

林泉隱讓我當他助手,將那面八卦鏡覆蓋在他掌心,然后他用手指輕扣八卦鏡的八個方位,接著從大魚身上扯下七片魚鱗,讓我們把魚鱗蓋在眼上。

我們依計而行,看到了我母親喪失理智的那刻。

我母親當時在門口沒發現人影,便轉身折回。起初她沒有發現門上懸掛的八卦鏡不見了,只覺得奇怪大門上怎么會有一塊疤。其實這并不是疤,而是大門原本的顏色,只不過掛了一面鏡子,讓這塊地方免受灰塵侵擾,變得干凈而已。

她用指甲刮它,想讓它與它們保持一致,卻越刮越干凈,甚至還能聞到樹木的清香。她停了下來,一股穿堂風吹起了她的發梢,她這才發現八卦鏡不見了,旋即臉色大變,不安地用手指纏繞頭發,然后筆直地往門外走去。我母親脫掉鞋,赤足出現在路上,最后停留在花家。她抬頭看了看花家的屋頂,發現有一塊瓦片將要掉落,走進花家后,她跪倒在花蝶面前。

花蝶拿著那面八卦鏡像手握一根權杖。她一手拿著鏡子,另一只手蓋在我母親的頭頂,我母親渾身顫抖,重新從地上站起來,然后走出花家,剛離開花家院門,屋頂上那片瓦片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母親頭也沒回,直接往湖邊走去。她走得很慢,但看起來很快,一路上沒碰到一個人,四周甚至連風聲都沒有,只有當她到達湖岸時,空氣才恢復流動,湖面也像魚鱗般,被一層一層地剝離。

我母親沒有坐在那塊瘦石上,而是一直盯著湖面,似乎在等什么人。終于,花蝶也出現了,我母親回頭沖她彎腰致敬。花蝶坐在瘦石上,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花蝶照鏡子的動作。我母親立在一旁,像插在地上的一根筷子。

“她們在做什么?”我忍不住開口問。林泉隱沒有回答我,我只好繼續觀看。

過了一會兒,我母親突然蹲了下來,手不停地將那些草連根拔起,很快她的身邊就壘起一個小土堆。花蝶伸手碰了碰泥土,放進嘴里品嘗,我母親一直虔誠地看著她,看到她點頭認可后,就像一個得到夸獎的小孩那樣歡呼雀躍。

“花蝶太過分了。”我憤憤不平。

“她估計是被誰控制了。”花玫道。

我那個擅長釣魚的母親轉眼之間學會了泥塑。只見她捧水將那堆泥土攪拌均勻,然后塑了一張精致的臉孔,并捏了兩顆眼珠安在這張臉上。我以為這是母親為我塑造的臉,為我打造的眼,但我仔細一看竟是花蝶的臉。

“為什么要給花蝶塑臉?”我終于忍不住了。

“還不清楚。”林泉隱讓我繼續看。

“把我的臉塑好了,你才能下湖為你的兒子抓魚。”花蝶在對我母親發號施令。

我母親沒有說話,繼續在打磨這張臉。陽光越升越高,很快曬硬了我母親捏的鼻子嘴巴和耳朵,一旦曬硬就定型了,但五官還沒讓花蝶完全滿意,所以我母親好幾次都得推倒重來。最后終于趕在太陽曬干之前塑好一張完美的臉孔。花蝶隨意掃了一眼,沒再挑刺,我母親大喜過望,洗凈雙手,說著就要往湖里跳,及時趕到的我將她死死抱住。

“可以摘下魚鱗了。”林泉隱說。

我們將魚鱗摘下,回到現實中的湖邊,花蝶還在她媽懷中掙扎。我來到瘦石旁,真的發現那張泥塑臉,將其拾起,戴在自己臉上。剛一戴上,就與我的臉長在了一塊,再也無法摘下,我的臉頰瞬間被烙得生疼。

林泉隱將那面八卦鏡對準太陽,將陽光引入我嶄新的面孔上。這張泥塑面孔很快在陽光的照射下,像融化的巧克力,可我卻扭過頭去,拒絕林泉隱的幫助。

“怎么了?”他問。

“這張面孔讓我的左眼也能視物了。”我說。

林泉隱頓覺驚奇,但他還是要融化泥臉,并表示相比于整日經受面具所帶來的不適,失去一只眼睛好像也沒那么難以忍受。然而不管他怎么說,我還是固執地保留這張泥塑面具。

他對我的變樣憂心忡忡。我明白他所憂何事,嚴格說起來,現在的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我,而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真正的我則躲于面具后暗中窺視一切,就如影武者一般。

林泉隱最后將希望寄托于花玫,他叫她松開花蝶,看看能否讓花蝶揭下我臉上的面具。花玫也正有此意,但看著氣虛體弱的花蝶不禁擔憂起來。林泉隱眼看天快黑了,如果不抓緊時間處理此事,怕夜里又無故生出別的事端,這時他也管不了那么許多,突然從褲兜掏出一支金筆和一張銀紙,咬破食指,在銀紙上立即畫上一張面具,然后將這副面具放到我眼前。我看到這張面具比我戴的還好,馬上摘下臉上這副,去搶紙上那副。

林泉隱趕緊將銀紙面具丟給我,奪我手上那張泥塑面具,然后將其丟至湖心,讓它化成泥水復歸自然。而我拿到銀紙面具后,剛想戴上,就發現銀紙面具變成空氣消失了,紙上的金線也變成黃昏的光線,融于晚霞之中。

揭下面具后,我恢復了神智,但我沒有感謝林泉隱的出手相助,反而質問已罷畫的他為何又拿起畫筆作起畫,而且用的還是我未曾見過的金筆銀紙。

林泉隱在我的質問聲中,久久沒有說話,末了抬起他的雙手。我這才發現他的雙手青筋立現,驚訝得張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金筆和銀紙都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本打算在死前用它們畫最后一幅畫,現在看來不可能了。”林泉隱說。

“為什么會這樣?”我問。

“這支金筆和這張銀紙只能畫一次,畫完后不僅作畫之人會折壽,金筆也會折斷,至于銀紙,則會隨風消失。這是凝聚了古今所有畫家心血的紙筆,我師父本想讓我用來畫一幅能包含整個宇宙的畫作,但我最后卻拿來救人,不過我不后悔。比起虛妄的宇宙,人才是最為重要的。”林泉隱看著北極星升起的地方說道。

“哪里還能買這種金筆和銀紙?這輩子我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要幫你重新買上一副。”我問。

“你以為這是平常紙筆?告訴你吧,整個世間只有這么一副,你小子可真有福氣。”林泉隱此時又變得漫不經心。

“用什么做的你總要告訴我吧。”我說。

林泉隱此時背對著我,過了許久才從嘴里幽幽地吐出一句:“金筆用羊角所制,銀紙則用全天下最傷心的一滴淚做成。”“傷心淚難找,但羊角可到處都有。”我笑了。“你錯了,這種羊角比眼淚更難找,傳說只有金角羊身上才有。”他說。“金角羊?羊角不都是灰褐色的嗎?”我越來越糊涂。

林泉隱訓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謂金角羊就是一種活了上百年的羊,這種羊上了年紀后,胡子皆白,僅有頭頂彎曲羊角像金盤一樣明亮。相傳作家要是得到這種羊角,就能寫出令鬼神為之哀嚎的大作;畫家要是得到這種羊角,便能畫出包含宇宙萬物的神作。總而言之,這是一種人人都想要,卻極少有人得過的圣物。

“你的師父不是一般人吧?”我問。

“你說對了,我的師父就是那個給我八卦鏡的道士。”林泉隱說。

這時,不單是我,就連花玫也急了。我們火冒三丈地靠近他,準備將他生吞活剝。“你們聽我解釋。”林泉隱慢慢往后退。“姓林的,你現在還有什么好說的?”花玫叫道。“就再給他一分鐘,看他還能說出什么大道理。”我說。

本來我以為林泉隱又會醞釀許久才會開口,沒想到他很快就說出了原因,只有寥寥幾字:“看來我師父那個老不死的在存心考驗我。”“考驗你干嘛?”我問。“考驗我在藝術和人命之間到底會選擇哪個。”他說。“那你認為你的師父希望你選擇哪個?”我問。“當然是藝術,在藝術面前,生命如草芥,任何東西都可以犧牲。”他說。“可你卻沒聽你師父的話,而是選擇了救人。”花玫此時怒氣大減。

林泉隱點點頭。

此刻夜幕已至,天邊彤云密布,驚雷響起,湖邊朔風不斷驅趕我們。突然發現前方出現了許多亮光,就像天上被擠落的星星。這些亮光越靠越近,原來持光者竟是那些之前找林泉隱的索畫者。我忍不住笑了,這下林泉隱縱有一百張嘴,也不能憑空澆滅他們的怒火。“姓林的在這里,快把畫給我們,否則結果了你師父的狗命。”這些人威脅道。“我師父在哪?”林泉隱問道。

“那老頭人呢?”這些人往后一看,哪還有他師父的影子,看樣子早跑了,氣勢便弱了一半。林泉隱放了心,單獨過去與他們交涉。

他向來不擅俗務,但這次卻處理得井井有條,他麻溜地先跟那些索畫者道歉,再用幾句假話哄騙他們。

他說:“你們的畫我還在畫,這次比任何時候都好,只要成功脫手,你們每個人都會大賺一筆。”

這番話哄得他們個個笑逐顏開,他們握著發光的手機原路返回,做著發財夢回到家里坐等林泉隱將無價之寶寄過來。

“我們沒抓你師父,剛才是騙你的。”他們回過頭笑道。

此時天降豪雨,四周卻無涼亭躲雨。我們奔跑在雨中,無法趕超大雨的速度,最后所有人都變成了落湯雞。花蝶經大雨一澆,很快清醒過來,她看著眼前的一切,詫異地望著我們。

“我不是在家里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花蝶問其母。

花玫看到女兒完全好了,激動地將花蝶擁在懷中。我看著雨中這溫馨的一幕,大為感動,想起理智不清的母親,又不禁悲從中來。林泉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對我說:“不要擔心,你媽已經安全到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驚喜地問。

“不過你以后再也吃不到魚了,你不知道你媽對魚過敏嗎?”他回避了我的問題。

“咦,你的胡子怎么變白了?”我指著他的頭發。

原來林泉隱的頭發早就白了。他的黑發是用墨水染的,如果沒有這場大雨,沒人會知道他的頭發全白了,因為染得太自然了,大雨澆白了他的頭發,也澆滅了他的精氣神,此時他變成了一個氣喘吁吁的老頭。我們所有人都對其退避三舍,反倒小女孩花蝶對其關懷有加,不是扶他起來,就是幫他擋雨。

林泉隱這時將手伸出,將八卦鏡照向自己掌心。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揮動雙臂,用食指蘸上閃電,然后利用閃電撕碎夜幕,縫隙中隱隱露出一道光。

這是一幅即畫即無的作品,存活世間的時間甚至還比不上朝菌蟪蛄,但我們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幅畫中內心久久無法平靜。林泉隱看了我一眼,然后將導入閃電的八卦鏡照耀我。良久過后,我的左眼終于能睜開了。

我發現豪雨初歇的曠野,視線像望遠鏡一樣清晰。林泉隱累得在扶腰喘氣,剛想收起鏡子,就看到鏡面長滿了潮濕的蘚。他將蘚除去后,所有人都在鏡中見到我母親端坐在側,而年輕的林泉隱正給她作畫。

林為攀,90后青年作家,福建上杭人,現居北京。先后在《香港文學》《青年文學》《大家》《西湖》等刊物發表小說。出版有長篇小說《追隨他的記憶》《萬物春生》等。《萬物春生》獲得第二屆福建好書榜十大優秀圖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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