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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山》2019年第5期|孫頻:獅子的恩典(節選)

來源:《鐘山》2019年第5期 | 孫頻  2019年10月28日0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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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在沙河街的半截石獅子上看著人來人往。

這石獅子據說是唐朝的遺物,和它同代的石獅們早已灰飛煙滅,不知為何這只石獅能單獨存活了一千多年。就蹲在街邊看著一條街上的人們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人家十道輪回都不止了,它還獨自在這蹲著,守著一片過于闊綽浩瀚的時間,顯然對這反反復復的人世早已了無興趣。風吹雨蝕,它早已不復有獅子的威嚴,簡直蒼老得快遁回原形,老成一塊沒有形狀的石頭。我小時候它就在這里,到我年近四十回到家鄉的時候,它還在這里,半截屁股已經被砌進了水泥路里,更動彈不得了。

從前,我每次在沙河街上看到它都忍不住要過去摸摸它的頭,覺得它蒼老而孤獨,心里還是有些替它難過。這次見到它卻連難過也沒有了,只有驚訝,驚訝它居然還在無邊無際的時間里流浪,永遠上不得岸一樣,簡直像個永遠被流放的囚犯。我騎在它身上,它也馴順不語,像匹蒼老的坐騎。金色的陽光煦暖沉靜,帶著一種軟綿綿的重量落在人身上,一時竟恍惚覺得自己正沉在水底,借著浮力,舉止輕盈。我坐在那里看著人來人往。忽然想起從前經常聽到田淑芬對她兒子龍龍呵斥,去,到街上數人頭去,看看一共走過去幾個人。那時候怎么能知道,原來在街上看人居然也是一件這么有趣的事情。

這條沙河街在明清時候是縣城里的商業街,不知道這名字從何而來。街道兩邊店鋪林立,至今還能看到那些陳舊陰暗的店鋪上面,刻在石頭上的字,“花布集貿”、“花換銀錢”、“義全泰皮坊”、“玻璃制鏡廠”、“三毛鑲牙照相服務部”,還有一家“中國人民銀行”上面刷了“發揚三八作風”幾個褪色的紅字,“合順德皮坊”改成的供銷社上面還隱約可見五個油漆大字“為人民服務”。

還有幾天就是中秋節了,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不管男女老少手里都舉著一支剛買的圓兒香,中秋這天插在院子里點一天,直到晚上皓月當空之際,還有余香裊裊,盤踞月下。香盡了節日也盡了。我看到兩個燙著爆米花頭的中年女人挽著手過去了,手里拎著紅心蘋果和巨峰葡萄。一個高個子男人晃過去了,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拎著兩只鮮艷的火龍果,這熱帶水果居然也從南方混跡到北方的中秋節上了。一個胖女人拎著一袋胡蘿卜過去了,大概是準備包餃子,走著走著忽然擤了一把鼻涕,用力甩在地上,又隨手抹在了自己的鞋后跟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兩手空空地走過去了,長頭發太黑,看起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這頭發上了,顯得頭特別大特別沉。她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抬起左胳膊晃動,她走過去我才發現,是她左手上戴了一塊巨大的手表,她正把手表當鏡子在墻上照來照去地悄悄娛樂著。

有個拄著拐杖流著鼻涕的老人忽然從天而降,大聲呵斥我,石獅子也是人騎的嗎?我忙從石獅上滾下來,他又盯著我使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我認識你。我半信半疑地說,你當真認識我?他狠狠吸了一把鼻涕,然后仰天大笑道,怎么不認識,你不就是個中國人嘛。

我曬著秋天的太陽,兩手插兜,像個真正的閑人一樣,沿著沙河街慢慢往前溜達。這條老街因為明清時候留下來的那點底子,躲過了前幾年轟轟烈烈的縣城改造,縣城里的其他道路基本都被拓寬了幾倍,唯獨這條街保存了個大概樣貌。在縣城改造中,我小時候經常去玩的文廟、城隍廟、覃氏族親石牌樓都已經不見了,盧川書院如今變成了盧川飯店,小時候跟著我媽去買東西的五一大樓、鹽業果品公司如今都已經變成平地了,又在上面鋪了馬路或者蓋起了新的樓房。它們都消失得了無痕跡,像從來就沒有過一樣。據說下一步連圣母廟旁邊的卻波湖也要被填平蓋樓了。

但一走進沙河街,時間就失效了,好像這是一個時間的黑洞。那些老店鋪如今已經被改成了素素理發店、織毛衣培訓學員、李帥雜貨店、五茂糧油店、鄭黑小喜壽店,連府君廟也被改成了印刷廠,基本變成了貧民們聚集的地方,以做小生意擺小攤為生。以前聽人說過,經濟越蕭條的時候,沿街做小買賣的平頭百姓就越多。都出來謀點生計。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一扇靠街的窗戶,四塊玻璃上貼了四個囍字,居然一個比一個大,最后一個簡直有人臉那么大。好像在流年更迭中這個囍字也趴在這玻璃上長了不少個頭。

我在一個四合院門口停下,這門樓挺闊氣的院子在解放前是法院,解放后被改成了育兒園,我小時候就是在這里上的幼兒園。大門開著,里面闃寂無人,我悄悄走了進去。院子里一片荒蕪,雜草叢生,當年的一只木馬和一架滑梯都已經不見了,只有北面兩間正房還有人聲。院子里養著些雞冠花、胭脂花、珊瑚櫻、寵物辣椒。雞冠花十分肥大,真像肉質的雞冠,都種在舊臉盆和舊飯盒里,吃完的雞蛋殼一只一只扣在臉盆里,好給花草們補充些營養。猛一看過去,倒像剛剛長出了一臉盆雞蛋。我忽聽到正房里傳來兩個女人的聲音:你說我的頭發要不要剪?

剪短點倒是顯得人精神。

真沒事?剪得太少便宜了剪頭發的,反正剪短剪長花的錢是一樣的,讓它再長段時間。

今天中午把院子里那雞冠花炒著吃了吧,長了那么多肉,好吃呢。

吃倒是好吃,就是顏色看著有點害怕。你說我的頭發到底要不要剪?

剪短點倒是精神。

剪也剪不了多少,便宜了剪頭發的,讓它再長一長。

我從幼兒園出來繼續往前游蕩,前面一個破舊的四合院,門樓頹敗,石獅坍塌,屋檐上長滿荒草,站在門外往里看去,卻看到影壁上用油漆刷了一個巨大鮮紅的十字架,使這破敗的院子看起來有了幾分教堂的肅穆。再往前面就是李建紅和游承恩還有卞振國三人合開的商店,不過李建紅一定要叫它門市部,就像她一定要把所有的飯店都叫成食堂,把所有的單位都叫成公司,這都是她二十多歲時的叫法。她像是單獨乘坐著這世界上的最后一班公交車,永遠不讓它到站。

李建紅是我媽。這門市部在解放前是匯源隆票號,解放后做了私人的百貨莊,后來被國營的百貨公司收購為二門市部。一九九九年縣百貨公司宣布倒閉,大部分職工下崗,剩下的小撮人通過投標的方式承包了百貨公司的柜臺,李建紅等三人則合伙承包下了位于沙河街上的二門市部。

我小的時候,經常在百貨公司的柜臺后面玩,有時候還會在捆成一包一包的毛巾和衣服上午睡一會兒,像沙發一樣。承包二門市部之后我卻輕易不愿踏進這里半步,那時候只覺得這門市部看起來像座陰郁破舊的寺廟,窗戶都是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李建紅又是個很愛打扮的人,她有一臺蜜蜂牌縫紉機,經常把從前的舊衣服進行加工或拆開重做。有一次她把黑白兩件舊衣服剪成布頭,給我拼了一個奶牛一樣的書包,惹得人們紛紛回頭看我。她還經常把自己不能穿的舊衣服改成我的新衣服。她尤其喜歡粉色、玫瑰色這類異常嫵媚的顏色,與那破敗陰郁的門市部放在一起,竟會讓人心里不由得暗暗生出一種恐懼來。

我上學放學都恨不得繞開它。以至于我上大學后一個同學暑假到我家來玩,我帶著她在街上溜達了一圈,她看到二門市部就問我,這是什么地方啊,能不能進去參觀?看著像座文物啊。我目不斜視地帶著她從二門市部前走了過去,當時李建紅就坐在里面看著我們從窗前走了過去。

我走進店里,里面的光線昏暗悠長,好似黎明或黃昏長期沉睡于此,早已被外面的光陰所遺忘。陽光永遠走不過去的深處是三面老式柜臺,孤島似的浮在暗影里,人走過去卻猛然看到柜臺下面轟然怒放的五光十色,日雜百貨一應俱全,反被這么齊全的顏色嚇一跳。如今縣城里的大小商店幾乎都已經改成了超市,絕少見到這樣老式的柜臺,猛然看見,只覺得恍如夢境,仿佛這段時光不過是棲居在另一段時光里,像鳥棲居于樹,血液棲居于皮囊。有兩根大柱子支撐著房梁,椽子間居然還住著一窩麻雀,每天早出晚歸,見了人也不生分,老鄰居似的。

外人進來見全是日用百貨,只以為是一家開的店,卻不知道其實是三家分晉,各做各的生意,各攬各的顧客。

店鋪的中堂部位擺了一張破桌子,三條木頭長椅,可坐可躺。生意冷清的時候,三個人就圍著桌子坐成一圈,擺一把膀大腰圓的巨型茶壺,說話、喝水、撒尿,尿完繼續說話、喝水、撒尿,然后再繼續,再再繼續。

我走進去一看,滿頭白發的游承恩正戴著那副巨大的塑料框眼鏡看一本破舊的武俠小說。他老婆田淑芬兩年前就去世了。我記得從前冬天的時候,那田淑芬總是穿著極臃腫的棉衣棉褲坐在店門口曬太陽,她身上有一種植物的質地,幾乎不動,喜歡盯住什么便一動不動地看大半天,若對面是一堵墻,我總疑心這墻會被她看出一個洞來。她不大會笑,還有糖尿病。據說游承恩當年是因為家境貧寒而入贅到田淑芬家里的,所以他們的兒子龍龍也姓田。田淑芬的祖上是做皮貨生意的,當年“交皮甲天下”,祖父手頭頗有些存貨留下。后來游承恩帶著田淑芬去省城一次又一次看病,每次去之前都要變賣一件做皮貨生意的祖上留下來的古董。

因為糖尿病的緣故,游承恩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出一塊糖來,據說龍龍十幾歲了還不認識糖。而且終年不敢吃肉,包餃子只包素餡,青菜餃子煮滿滿一大盆,薄而透明的皮泛著幽幽的綠色,像從樹上長出來的。那時候,他一家三口人圍著一大盆餃子坐在店門口吃,只見白汽繚繞不見人臉。因為田淑芬生孩子之前吃多了治糖尿病的藥,所以龍龍從生下來就比別人遲鈍,個頭卻又太大,似乎從來就沒有正經像過一個嬰兒。龍龍讀完一年級從二年級開始就再升不上去了,光二年級就上了三個。同齡的小孩準備考初中的時候他還在二年級教室的最后一排坐著。那座位極為寬敞,是專為他一個人開辟出來的,像一個專門的農場。

從二年級輟學后他便陪著父母看店。每天下午他就搬個板凳坐在店鋪前,手里拎著一袋碩大的菜包子,那是田淑芬為他準備的零食。他用一下午的時間把十幾個大包子慢慢吃下去,先吃皮再吃餡,或者先吃餡再吃皮,再或者把餡偷偷抖落出去,把皮撕下來撮成面魚吃,邊往嘴里塞邊得意地偷笑。他一個人刻苦鉆研著各種各樣的包子吃法,然后在天色剛剛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就趕緊問田淑芬,媽,該吃晚飯了吧。

龍龍偶而也會問一些比較深遠的問題,他問田淑芬,媽,你說我長大了可怎么活呀;媽,你說我將來能不能娶到老婆啊,要是娶不到老婆可怎么辦啊。田淑芬正給一個顧客找零錢,聽見這話,數錢的手暫時停下,瞪著他,厲聲說,去,先到路邊數人頭去,看看一共走過去幾個人。龍龍馬上轉了個話題,那我先吃一碗肉炒面吧,就一碗,下次就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最后他還是成功地拿到了兩張錢,忙跑出去在十字路口的小攤上買了一碗肉炒面。然后一路小跑著,氣咻咻地把一大碗面抱了回來。他不再屑于和別人說話,也不看別人,似乎是看一眼就會被人吸走手里的面。他把小山一樣的面擺在自己正前方,直視著,帶著十分虔誠的表情。然后用筷子急速往嘴里劃,嘴里是滿的,眼睛里還是無休無止的急切與恐懼,生怕被人搶走似的。游承恩兩口子在旁邊驚懼地看著兒子的吃相,一直看著他吃完最后一根面。龍龍吃完才敢看人了,他打量著周圍,怯怯地猶疑地打著飽嗝。他吃飽了,整個人呈現出微醺狀態,像一堆醉肉一樣慢慢地松弛下去了。

兩年前快過年的時候,田淑芬突然病重起不了床。吃了十多天藥還是不見好轉。那天,游承恩一大早出去給她買回了新衣服和新帽子,他邊給她穿衣服邊大聲說,老田,你可千萬別給我先犧牲了。他又要帶田淑芬去省城看病。一個星期后他們就從省城回來了,田淑芬每天吃各種中藥西藥,卻再也下不了床。家里的古董賣得也差不多了,游承恩把廚房里吃飯用的碗、碟子一字排開,戴著老花鏡細細考察這些碗碟的年代。在鼎盛時期,他們家連喂貓的碗都是古董。一天晚飯之后,田淑芬歪在床上盯著游承恩忽然小聲說了一句,我記得我娘娘(奶奶)進棺材的時候戴了一只玉鐲子,玉鐲子吸了死人的血有了血斑能賣得更值錢。游承恩手一抖,手里的書差點掉下去。

游承恩那段時間連店也顧不上看了,日夜陪著田淑芬。他翻著一本百家姓,不時大驚小怪地讓田淑芬看,老田老田你快看,天下還有姓死的人。老田瞅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還有姓這個的?他便嘎嘎大笑,你不知道吧。他每天給田淑芬做四頓飯,每一頓都要做很多,因為龍龍也在旁邊等著呢,簡直像開了個十幾號人的食堂。經常是飯菜的香味剛剛飄出來一點,龍龍就已經拿著碗和勺子認真等在一邊了。

游承恩極喜歡貓,可是為了省出一點吃的,他把養的四只貓都送了人,是一只一只送出去的。貓送走后的好幾天里他都不高興,一個人趴在柜臺上看書,戴著巨大的塑料框眼鏡,看上去像個老氣橫秋的小學生在識字,只是書半天不翻一頁。一個月后的一天,一只貓回來了。他怔怔看了它半天,把它留下了。又一個月后另兩只也找回來了,其中一只掉了一大片毛,傷口露著紅色的肉,燙掉的。半年后的一天,那第四只貓也回來了。

那是一個早晨,他一推開門,門口一團毛茸茸的黑色。聽到門響,那團黑色動了起來,它有些站不穩似的,它的毛已經掉得很稀疏,露出了毛下的皮,極瘦,似乎只是一個框架了。它安靜地看著他,用三只腳走到了他的腿前,溫柔地蹭了蹭他的褲腿,像以往無數個早晨那樣。他抱起了這只貓,隔著巨大的塑料框眼鏡,滿眼是淚。

幾天后,這第四只回來的貓死了。它在一個早晨悄悄地出了門,用三條腿走到巷子盡頭,死在了那里。據說所有的貓都會在臨死前悄悄地為自己找一個角落。就在這只貓死后沒兩天,田淑芬也死了。她死在深夜的睡夢里,一句話都沒有給父子倆留下。

李建紅和卞振國都坐在靠窗的地方努力汲著一點秋天的陽光,后面常年不見陽光的柜臺若冰山一樣若隱若現。他們倆一個人抱著大罐頭瓶,一個人抱著保溫杯,正一邊喝水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你說我那老媽,一個人住在村子里,不想吃不想喝,倒是每天鬧著到處給自己找墳地,說是要給自己早點找個落腳地。

將來可千萬別埋到山上去,死了還要爬那么高,山上還有泥石流,就在平地上找吧。

人家要埋的地方還不能離她的老房子太遠,這樣她隨時都能看見她的老房子。

人就是麻煩,活著得有個地方,死了還得有個地方。

不死怎么行,到了時候都要死,我們以前胡同里的三個癱子今年都死了唉。

癱子怕不好死吧,一躺能躺好多年,就是死不了。

有兒女照料的死得就慢一點,沒人照料的幾天就死了。我以前隔壁那老王,兒媳婦給她做的飯,一碗面里就五根面條,一根就有香腸那么粗。我都忍不住跑過去多看了她幾次,我當年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住在她家隔壁,連人家的咸菜都吃了有半甕。做得萬惡了,總有人治她。讓狗日的兒媳婦多得點病。

可不是。

卞振國雖然也在往那點可憐的陽光里湊,卻嫻熟地蹺著一條二郎腿,這樣看起來就不是硬要湊了,只是有那么一點點興致。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黑皮鞋里是一雙燈泡一樣晃眼的白襪子,握保溫杯的那只手上戴著一只大金戒指。卞振國原本不是百貨公司的職工,他是半路接盤進來的,所以我小的時候并沒有見過他,只覺得他是后來忽然從天而降,又說著一口格格不入的普通話,所以印象中他的體積分外龐大,密度也大,遠非一般人可比,像是特意從外星球上千里迢迢趕過來的。

縣城里人人都知道他九十年代在古交的一個煤礦上給煤老板打工,那時候古交山上到處是私人小煤礦,煤老板們經常苦于有錢沒處花,只好一麻袋一麻袋地裝了錢去賭博。據說老板很器重他,讓他做了礦上的二把手,什么都交給他來辦。后來那小煤礦發生了瓦斯爆炸死了十來個礦工,老板畏罪自殺,小煤礦被關掉了。再后來小煤礦紛紛被整頓關停,他在山上找不到事做,就下山流落到我們縣城,一時也找不到正經營生做,就做了幾天小販,又做了幾天廚子。恰好他在我們縣的一個遠房親戚不想干了,就把自己承包下來的柜臺轉讓給了卞振國,卞振國從此就在我們縣里呆了下來。他的這點底細在縣城里可謂無人不知。

在一個柿餅大的縣城里,盡管人人都知道他的來歷,他還是喜歡一遍一遍地吹噓他以前那老板如何有本事,如何待他好如何器重他,像待親兄弟一樣。看起來他對他從前的老板也很是崇拜,喜歡學他老板的各種做派,打領帶、戴金戒指、梳油光光的大背頭,學他老板抽煙的樣子,甚至說話的語氣。旁人又沒見過他老板,自然是無論他學的什么樣子,都覺得他學得像。眾人像免費看戲一樣,樂得高興,還希望他學得再像點。慫恿了幾年之后他果然學得越來越出神入化。

2

卞振國見我進來,大聲和我打了個招呼,大學生回來了?他永遠講著一口鶴立雞群的普通話,也聽不出是哪里人。

當年在縣里讀書的時候,我是全縣比較有名的學生,因為從小喜歡看書,每次考試基本都考第一名,后來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在縣城里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但那畢竟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再說了,后來的大學生貶值如農民工,上大學早已不是什么榮耀的事。四十歲了還被人叫大學生,聽著倒像陳年的尸跳。

走了一上午,我稍微有些疲倦,便湊過去輕輕坐在了李建紅旁邊,這次回家后,有事沒事我總想坐得離她近點,甚至想在她身上靠一會兒,但一直沒有這么做,我不敢,或者說,不習慣。她大概也覺得坐得太近了,有點不好意思,便往里挪了挪,盡量把那點陽光讓給我,嘴里嗔怪了一句,你來干什么。她敞著脖子,脖子里系了一條粉色的紗巾,還斜斜打了個蝴蝶結。這么多年過去了,她還是不愿意讓我進來,大概是還記得當年我帶著同學目不斜視地從玻璃窗前走過的那個下午。我坐在她讓出來的一束陽光里,陽光斑駁,蒼老安靜。

卞振國把保溫杯放在嘴邊慢慢呷了一口茶,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吃驚地說,大學生你什么時候把頭發染成紅色了?李建紅一邊把足有小豬大小的罐頭瓶塞給我讓我喝水,一邊數落我,你看看,還有人覺得你染成一頭紅毛好看的?我扭頭看著窗戶上渾濁的玻璃,陽光從那里進來,被截成一只粗糙的湖面,我們三人的影子影影綽綽都落入其中。看不到臉,只能看到一頂酒紅色的頭發明亮地浮動著,是挺艷的。我說,不好看嗎?這是今年最流行的顏色。卞振國又抱起杯子呷了一口,慢慢說,不過大學生的頭發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又多又厚實,頭發還放光呢,一看就是氣血足。李建紅詫異道,還氣血足?要我說你還是把頭發染回去吧,還是黑的像頭發,染成其他顏色都不太像頭發。

回家后的這幾天里,我感覺李建紅和我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像用瓷壺一樣輕拿輕放,這點輕拿輕放讓我感覺自己時常手腳懸空,不知道該擱到哪里。聽她這么說,我便溫馴地說,那我明天就染回去。

她好像嚇了一跳,忽然就不說話了,也不看我,整個人呆坐著。我覺得我們倆中間似乎夾了點什么,好像有個看不見的小孩正硬擠在我們中間。

回老家之前我一口氣買了兩頂假發,一頂是正戴在頭上的酒紅色這頂,另外一頂是黑色同款,都是長發。從前為了洗頭發方便,又怕長了會掉頭發,便一直留著齊耳短發,買假發的時候卻無論如何都要買成長發了,心想總不能等成了老太太了再留一頭披肩長發。

化纖材料的假發多是短發,因為容易打結,我就買了兩頂真人頭發做的假發。買回假發的那晚,我把它們供在桌上久久看著,卻不敢戴。因為是從真人身上下來的東西,我疑心它們其實還活著,也許還會不停長下去、長下去。后來我終于拿起一頂放在手中,卻也只是慢慢撫摸著它。一種只能是屬于生命和生命間的氣息細若游絲地在發梢間與我的指尖間來回流淌。想到把另一個人的頭發戴在自己頭上做了它新的主人,竟覺得悚然而驚。

我考上大學的那年是一九九九年,李建紅也是在那年與人合伙承包下了沙河街的二門市部,我父親也是在那年突然失蹤的。按照基督教歷法,以一千年為單位,在一個千年結束的時候,整個人類處境將有一次末世救贖的轉化。但等時間到了二零零零年,我看一切照舊,并沒有任何末世轉化的跡象。倒是在二零零一年二月二十二日的《參考消息》上有這樣一段話:“1999年開始,中國推動高等院校每年擴招30%,我國的國有工廠正面臨改制,高校擴招有助于中國從一個主要出口推動的低工資制造業經濟體轉變成一個更加平衡的經濟體。”

快二十年過去了。

在回家鄉的前幾天,我在北京街頭閑逛,不知怎么就走進了一條從沒有來過的巷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漸漸迷路,忽然看到路邊有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刷成白色的門窗,店門口擺著一張白色的長椅,進去里面也只有一張白色長條桌子,幾把椅子。店主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孩,看上去極其干凈,染著一頭酒紅色的頭發,穿一條短褲,上身是一件薄薄的咖啡色風衣。他用過于干凈的指甲指著一款咖啡向我推薦,我點了一杯,然后端著咖啡坐到門外的長椅上看著人來人往。這之前我已經決定要離開北京了。

對面矮矮的白墻內探出一截柿子樹,我最喜歡看北京深秋掛在光樹枝上的大紅柿子,一種能把時間瞬間就點亮的喜氣洋洋。還有那些巨大的黑色烏鴉,長著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特別喜歡站在窗戶對面的樹上與我長時間對視。我在那條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形形色色的人們從我面前經過。有坐輪椅的老人,有剛放學的小孩,有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有賣糖葫蘆的女人,有掃地的老婦人,有扛著行李的農民工。

已經是黃昏了,這是一天當中我最喜歡的時刻,殘陽西斜,暮云柔軟,光線正向幽冥處滑翔,像是長著翅膀一般,輕盈安靜,又帶著一種黑夜即將登場的莊嚴。在半透明的暮色中,萬物浮游于其中,不復有自身在白天的重量。然后在這種飄忽莫測中,萬物又漸漸隱遁、蟄伏、休養,等待新的一天的開始。因為黃昏的緣故,我看到每一張臉上都涂抹著一層金色的蘊光,這層蘊光被漸漸落山的夕陽所折射,于是所有的面目開始變得模糊,變得彎曲,像要兀自燃燒起來了。這些蜉蝣般的人們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力量在我面前無聲爆裂。

那時我有一個剛認識兩個月的男朋友,坐在那條長椅上我給他發了條微信,以后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回過來三個字,為什么?我努力回憶了一下他的樣子,竟然都想不起來他的臉長什么樣,只記得他已經開始謝頂,肚子也起來了,終日加班,以能記住各種飯店的名字為豪。還算個老實人,剛剛在六環買了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認識一個月的時候就問過我什么時候打算結婚。平時不敢細想,仔細一想方才覺出其中的殘忍。不見我回,他又投擲過來三個字,后面緊追著三個問號,為什么???我略一猶豫,還是果斷把他刪掉了。過了一分鐘,他的電話打過來了,我因為已經刪了他的微信,就像殺過人一樣,竟變得異常冷靜和熟練,咣當把電話掛掉,然后拉黑然后刪除,一氣呵成。想到與此人再不會見面,竟無端松了口氣。

這時候看店的男孩忽然探出頭來問,請問還需要點別的嗎?我搖頭。他把頭縮回去,然后整個人都出來了,風衣、短褲,居然也不怕冷,手里抱著一只滑板。他把店鎖上說有事得先走,我可以繼續坐著,我點頭。然后,他踩著滑板飛馳而去,風衣的下擺飄了起來,像大鳥的兩只翅膀。直到他快在巷子前方消失了,我還能辨認出燃燒在晚風之上的是他那一頭酒紅色的頭發。

于是,我學他的樣子,也買了一頂酒紅色的假發。我頭頂少了一片頭發,亮出了一塊白花花的頭皮,很難看。但奇怪的是,無論如何,我都想不起這片頭發是怎么沒有的。

李建紅前腳剛走,龍龍后腳來了,他來接游承恩的班,游承恩好回家吃口午飯,而不至于耽誤了買賣。我從窗戶里看到游承恩佝僂著背,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慢慢遠去,滿頭飄雪,倒與我這一頭紅發相映成趣。龍龍提著一大袋包子晃著膀子來到了我們跟前,我感覺一堵厚厚的墻正朝我壓過來,把落在我身上的那點陽光也遮住了。我立刻覺出了冷,打了個哆嗦。我又往窗戶那邊挪了挪,半個屁股掛在椅子上,龍龍就在我身邊轟然坐了下來,我感覺屁股下的長椅暗暗往他那邊一歪,差點成了蹺蹺板。

龍龍打開手里的塑料袋,抬頭瞅了卞振國一眼,又瞅了我一眼,小眼睛鑲嵌在一堆肉里,顯然是在考慮要不要讓讓我們,思忖片刻之后他顯然覺得沒有這個客套的必要,便兀自抓起一個包子塞進了嘴里。他嘴里嚼得無聲無息,好像正當著我們的面在偷吃,麻油和青菜的香味蠻橫地晃蕩在我們三個人中間,我和卞振國都扭過頭去,避免看他的吃相。這時候已是正午時分,更多的陽光從那扇腐朽的雕花木窗里爬進來,還有一束陽光從窄窄的天窗里漏進來,落在刻著蓮花的方磚上。我盯著那束光柱,忽然發現陽光真的是金色的,細小的灰塵像游魚一樣正游動在這光柱里,慢慢向上盤旋,向那天窗游去,似乎即將從那里匯入大海之中。

這次回到家鄉之后,我發現自己的身上好像開了另一只眼睛,忽然看到了很多以前不曾見到的東西,盡管這些東西也不過就是司空見慣的,我卻好像忽然看到了它們背部的那些紋理,那些幽暗、詭秘、美麗的紋路就在它們的背面或翼下。

這時忽聽見卞振國問道,龍龍你這是吃過午飯沒有?龍龍從包子里掙扎出來,含混地說,吃是吃了,這是零食。卞振國說,少吃點,你不是還想著娶媳婦嗎?龍龍猶豫了一下,很快便又抓起一個包子塞進了嘴里。我覺出餓來,問了一句,卞叔你不去吃午飯嗎?他放下杯子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才說,我從來不吃午飯,早飯吃得多,中午就不用吃了,古人就是一天吃兩頓,腦袋反而清醒。然后指了指我,對龍龍說,這個姐姐認識吧,高材生,人家上的可是北京的重點大學。我羞得無地自容,不敢看他們。龍龍把臉從包子堆里拔出來,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冷靜地問道,《三俠五義》看過嗎?我說,沒。他又問,《笑傲江湖》看過嗎?我羞愧地說,沒。龍龍鼻子里嗤地長笑了一聲,又拎起一只包子細細端詳,不屑于再搭理我。

卞振國換了一條二郎腿,一只手拄著保溫杯,另一只戴戒指的手夾著一根煙,嘴里不時噴出幾個青色的煙圈。我暗想,難道是他以前的老板就是這副樣子,他才故意要學成這樣?倒不是他學得不像,就是因為學得太逼真,反倒讓人不忍直視。

這時候有人進來要買手套,手套這種尋常物什,自然三家的柜臺里都有,龍龍聽聞有人買手套,忙扔下包子要站起來,但卞振國已經搶先一步叼著煙站起來,走進幽深的柜臺里翻找手套。那沉在暗處的柜臺看起來遼闊遙遠,他走進去竟至于要迷失于其中了。他要十塊,來人砍價非要八塊,我隱約聽見他嘆口氣說,八塊就八塊吧,以后多來照顧生意,現在什么都不好干。

賣完手套他又坐回來,重新把那副二郎腿架起來,龍龍狠狠盯了他一眼,把包子重新叼在嘴上。他若無其事地點了根煙,用一只手往后攏了攏油光光的頭發,自語道,我當年在山上開煤礦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賺小錢的。看來他有時候會真把自己當成那個煤老板。我不敢看他的臉,只是透過玻璃裝模作樣地張望著外面。對面正好是鄭黑小喜壽店,店門大開著,窗戶卻都用木板封死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有一種異域的神秘。我忽然想到,我活到如今,其實大半的生命已經泅渡到了對面,已經脫離了這個坐在椅子上的我。而剩下的這部分,秩序和重量都不似從前。我扭頭對他笑了一下,說,可不是,做什么都不如開煤礦來錢快,每一鏟子下去都是錢。

他默默抽了幾口煙,好像在消化我剛才說的話,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哎,大學生,你這次回來要住幾天?我看你一年到頭在家里也住不了幾天吧。我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這次回來可能就不走了。他大驚,上身忽地直了起來,看起來竟一下躥高了好多。他看著我不相信地說,你不回北京了?為什么不回去了?你不回北京留在這小地方干什么?我想了想,說,其實在哪都一樣。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了一句,你結婚了嗎?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沒。他又是一驚,你怎么還不結婚?那么大個首都就連個男人也找不下?我使勁眨巴著眼睛說,現在好多女人都不結婚啊。他有些狐疑地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我想起在北京的一家公司里打工的時候,公司里新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不到三天就被人預訂走了。午飯期間,坐在旁邊的一個女同事悄悄問我,你說,現在城市里的單身女人為什么這么多,是不是西方的女權主義這回真的傳到中國來了?我看著自己的盤子,疑惑地說,不大像吧。她想了想,說,確實不像,當年美國的女權主義運動因為時裝界沒有設計超短裙都要上街游行的,我們國家的女人怎么可能這樣。我忽然想到,連這么無聊久遠的細節我都能想起來,卻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頭發為什么會少了一片。

龍龍忽然從包子堆里清醒過來,異常機敏地問我,北京的女的都沒結婚?卞振國慫恿道,哎,龍龍,你不是擔心自己娶不到老婆嗎?快去北京找啊。龍龍忽然之間看起來又聰明又清醒,他抓起一個包子反問了卞振國一句,卞叔啊,你不是也還沒老婆嗎?要不你先去找一個回來。

卞振國瞇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煙,然后像龍王一樣從鼻子里噴出兩道長長的青煙,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很有一種威嚴的氣勢。他冷笑一聲道,你以為我連個老婆都娶不到?這縣城里想和我好的女人多得得排隊,我在街上往過走的時候女人們都要盯住我看半天。我剛到你們縣的時候,一時半會找不到個事情做,就在一個飯店里做廚師,那段時間啊,每次只要我去上班,就能看到有兩個女人正守在那飯店門口等我,她們也不吃飯,進去都不進去,就是為了等在那里看我一眼。還有個十九歲的在商城賣衣服的小姑娘,為了能看見我,天天中午去我在的那家飯店吃一碗面,有一次我把面給她端出來,你猜她對我說什么?人家這兩天來那個了,不能吃辣椒,你還給人家放了這么多辣椒。一個姑娘家告訴我她來那個了,你說這不是故意挑逗是什么?我才不上當,假裝聽不懂。還有那些在街上跳舞扭秧歌的女人們,我早發現了,我要是不往過走,她們跳得也沒那么帶勁,只要我往邊上一站,她們跳得那個帶勁啊,腰都要扭折了,一個個還都描了眉毛抹了口紅,脖子里圍著花絲巾,手里抓著扇子,就想讓你看見她。

我開始感到腹中饑餓,只是敷衍地笑笑,說,是嗎?不料,卞振國忽然把煙頭往鞋底上一抿,指著我正色問道,大學生,你這么多年就連個追求者都沒有嗎?我認真地說,小時候還是有過的吧。他有些憐憫還有些驚懼地看著我,說,大學生你今年到底多大了?我剛才在心里算了半天,就是不敢問你。我更加認真地說,四十了,怎么了?他忽然不說話了,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沉沒到什么地方去了,空氣里略有些悲愴的味道。只聽龍龍的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巨大的咽包子聲,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太老了,我今年虛歲才二十,我媽說最多找比我大五歲的。

3

李建紅騎著自行車心急火燎地趕來了,脖子里的那塊粉紅色紗巾,老遠就看到了。她以前紋的眉毛慢慢褪成藍色的了,遠遠地,人還沒到,兩條鐮刀似的藍眉毛就先到了。她讓我快回家去吃飯,說飯都扣在鍋里,涼了就熱一下再吃。我恍惚又回到了上中學的時候,每天中午放學回到家,看到鍋蓋得嚴嚴實實的,揭開一看,里面卻扣著滿滿一碗飯,像是這鍋自己生出來的。李建紅每天要在一點前去倒班,上班的路上,李建紅最希望能碰到我同學的家長,這樣就能停下自行車站在大街上談論我的學習。人家急著要走了,她還是拖著不放,懇請人家再和她聊幾句關于上次期末考試的事。她還有一大嗜好是開家長會。每次開家長會她都是第一個到教室,佘老太君一樣端端正正地坐在中間的那把椅子上。然后微笑著等著家長們依次湊過去向她詢問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成績怎么這么好。她大腿一拍,皺著眉頭表示不解,唉,我從來都不管人家,誰知道人家是怎么考的。

我從店里出來路過鄭黑小喜壽店的時候,又在那黑洞洞的門口停留了一下。我從小最怕的就是喜壽店,晚上走路的時候,為了躲一個喜壽店情愿繞過半個縣城。現在我仍然害怕,卻覺得還有比害怕更深的東西吸引著我,我走進了喜壽店。眼睛適應了最初的昏暗之后還是被嚇了一跳,里面的世界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富麗堂皇,各種顏色的花圈掛滿四壁,各種為死人準備的紙扎都栩栩如生,像工藝品一樣,紙扎的院子里有亭臺樓閣,有棗樹有牡丹花有汽車,紙做的名牌包包猛一看,簡直像真的一樣。我目不暇接地參觀了一圈,末了,目光忽然停留在擺在中間的一個龐然大物上。黑色的,漆得油光水滑,一頭繪著血紅的牡丹花圖案。再定睛一看,是一具待售的棺材擺在那里。

這時,從后門里飄進一個人影,幽靈一般,背著光,看不見臉面,來人問了我一句,看棺材還是看花圈?原來是店里的老板。我忙說,隨便看看,就是隨便看看。我壯起膽子繞著那棺材看了半天,忍不住問了老板一句,你每天做這個不害怕嗎?老板伸手拍了拍棺材蓋,很得意地說,看看這木料,這做工,好東西吧?有什么害怕的?這和一件家具有什么區別嘛,有的老人準備棺材早了,十年八年都死不了,就在里面儲存麥子啊豆子啊,當柜子用,哎,實用得很。

我忍不住也走到跟前用手拍了拍,果然,摸上去和一件家具是沒什么區別。我說,嗯,好像是挺實用,賣得還挺貴吧?他點頭,可不,最少兩萬。

晚上,吃過晚飯之后,我和李建紅窩在客廳的沙發里一起看電視。房子三室一廳,我們倆一人一間,另一間空出來做客房。這套房子是我在幾年前買的準備將來養老用的,縣城里房價便宜。裝修好之后就讓她先搬進來了,以前我們家住的那片兒胡同在八十年代曾經是縣里最好的宿舍區之一,只有像百貨公司、果品公司之類單位的職工們才能分到。現在已經被列入拆遷范圍,人漸漸都搬空了。有一次我走進去一看,胡同里早已是荒草沒人頭,胡同深處住著兩只流浪狗,還生了一窩小狗,個個皮包骨頭,那小狗們奶聲奶氣地對我叫著討要吃的。此后我隔幾天就過去給它們送幾根火腿腸,像去看親戚一樣。

我歪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多少年不看電視,幾乎忘了世上還有電視這種東西的存在。回家往電視機前一坐,居然還挺高興,像是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電視機。但是在那么一兩個瞬間里,我心里還是難免詫異于自己這種過分的快樂。

以往我回家匆匆呆幾天,李建紅都要追在我后面不停地問,你怎么還不結婚啊?是不是要等到七老八十了再結婚?這次回來她卻一個字都沒提,反而讓我很是忐忑,覺得好像有什么圈套正等著我一樣。李建紅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搭在腹部的贅肉上。幾年前她就開始拼命嫌棄自己發福的身材,電話里總問我怎么能減肥。我說你又不是大姑娘忙著找對象,胖就胖一點嘛。她說,人胖了穿什么衣服都不順眼。我說,要那么順眼干嗎。她忽然在電話里說,我自己看著自己都不順眼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電視里正播一個什么現場調解的節目,主持人對女兒說,那你愿意抱抱你媽媽嗎?于是女兒和母親痛哭流涕地抱在了一起。我把目光挪開,無聊地看著桌子上的那本臺歷。李建紅開始小聲跟著電視里的母女啜泣起來,后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全身都浮在啜泣聲里一聳一聳。我說,假的,別信,還有什么電視銷售,千萬別信,都是騙人的。她一邊啜泣一邊不滿地說,什么都是假的,上了電視還能是假的。我只好轉而哄她,真的,都是真的,你覺得是真的那就都是真的。

我進了自己房間關好門,小心翼翼地取下那頂酒紅色的假發掛在了墻上。也不照鏡子,關燈睡下,窗戶里鉆進來的晚風輕輕吹動著那頂假發,看起來好像墻上正掛著一顆女人的頭顱。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店鋪里,李建紅、卞振國還有游承恩正各自霸占在一條長椅上,或坐或臥地聊天。李建紅有些不高興地說,你怎么又來了。我沒吭聲,在她身邊坐下。只聽她接著說,要不我們也把柜臺改了吧,改成超市的那種貨架,現在這種老式的柜臺已經都被淘汰了。卞振國不同意,他說,好像聽人說這條街將來也要被拆的,老房子太多影響縣城形象。游承恩大驚,歷史文化街也能拆?就沙河街上那只石獅子,知道嗎?唐朝的。

三個人中間是那把彌勒佛一樣的大茶壺,笑瞇瞇地蹲著。

我讓李建紅先回去歇著去,吃過午飯后再來替我。李建紅看著我的頭發,忽然驚叫道,你的頭發怎么一下就變成黑色了?我不動聲色地說,剛才出去染成黑色了。

今天出門的時候我戴了那頂黑色的假發。那三個人都有些畏懼地盯著我的頭發,我也有些心虛,盡量坐得離他們遠一點,好像這樣他們就無法看清楚我了。卞振國還是那個固定的姿勢架著二郎腿,黑皮鞋,白襪子,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好像整晚上他都以這個姿勢坐在這里,根本沒動過。他抽了口煙,忽然說道,大學生你的頭發真是好,黑得都發亮,看起來就像假的一樣。我說,剛染成黑色,不黑才怪。他又瞇起眼睛說,大學生,我覺得你還是留昨天那個紅色頭發好看,洋氣,這黑頭發讓人變老氣了。我微微一笑,說,哪天一生氣再把它染成紅的。卞振國干巴巴地笑了一聲,似乎也有些害怕,只是抽煙,不再說話。李建紅也不說話,一直瞪著我看,我心里發毛,催促她道,你快回去吧。她像剛剛反應過來一樣沖我喊道,誰讓你又來了,早說不讓你來不讓你來。

李建紅騎著自行車漸漸遠去,游承恩縮回自己的柜臺后面研究百家姓去了,他昨天剛剛又考古出了一個從沒有見過的姓“馬馬馬馬”,他認為這些從沒有見過的姓氏就像文物一樣寶貴,應該申報給國家有關部門。我和卞振國一人抱著一大杯水,門神一般相對而坐。深秋的陽光遲鈍悠長,一寸一寸慢慢從我身上爬過去。

再睜開眼睛,卞振國正坐在對面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說,你還在研究我的頭發嗎?他眼睛很明亮,顯得有些過于聰明,他穩穩蹺著那副二郎腿說,大學生,說說你到底為什么不想在北京呆了?

我咧嘴一笑,說,你猜是為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遙遠的十幾年前,還在讀本科的時候,我和一個叫閆靜的女生終日形影不離,有時候連睡覺都擠在一張上鋪的單人床上。有一次她的日記本攤開在桌子上,我不小心看到上面一句話:“她的家庭出身和我相似,也像我一樣,長得不算漂亮,我們兩個都熱愛讀書,讀書彌補了我們所有的尊嚴。我們分開的時候都很弱小,但我們只要在一起就會變得強大而驕傲。”有一度我們都沉迷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看遍了他所有的書,做了厚厚的摘抄筆記。有陣子連說話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腔,張口就是“如果沒有上帝,人就什么都可以做”。以至于在一次大學的新年聚會上我一個師兄悄悄對我說,以后快不要這樣說話了,你這樣會把人都嚇跑的。本科畢業后閆靜去了上海,后來又去了深圳。畢業后她一直給我寫信,那時候人們都已經開始用電子郵箱了,她卻從不給我發電子郵件,只寄手寫的信。我把她的每封信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個本子上,后來居然抄了厚厚一大本。十幾年過去了,回家前夕,收拾東西,在箱底找出了那個厚厚的本子。她寫給我的信,我大部分都能背得下來,卻還是隨手翻開本子,滿紙藍黑色的鋼筆字,“……如果我們拒絕在這個世界上沉淪下去,就必須得摸索出自己的信念,這種信念應該是與那些傳統信念不同的新信念,這個信念不再是家國,不再是理想,也不是生存。就像基爾克果說的那樣,如果一個人從不曾仰望過什么,只是把自己交給浮云,急匆匆地讓自己成為過眼煙云,那就和動物無異。還是得有一種更高的東西,通過它,人們可以走向高處……”

卞振國不緊不慢地又掏出一根煙點上,點煙的姿勢很是漂亮,大大抽了兩口,又朝游承恩坐的方向瞅了一眼,這才躲在煙霧后面,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說,我估計有幾種可能,一種可能是你處對象出了什么問題,感情受傷暫時回來緩一緩。另一種可能是你借錢做什么生意賠了,欠了債還不起躲回來了。還有一種可能是你手里犯了什么事了,不敢再去北京了。

我一聽,頓時感到一陣快樂,我忍住笑,壓低聲音對他說,卞叔你好眼力啊,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因為不小心殺了個人,手上有條人命才躲回老家來了,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

他一怔,手里的煙跟著抖了一下,掉下齊齊一截煙灰。然后他警惕地看了看游承恩的柜臺,又環顧了一圈四周,看他的樣子,若是這店里有窗簾,他一定會立刻起身把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他把整張臉向我壓過來,一嘴煙味還有酒氣噴在我臉上,他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和我說了之后你也不要再和別人說了。

我見他還真信了,忍不住一愣,覺得好玩,又一陣心酸。我往后躲了一下他臉上的煙氣和酒氣。他也縮回去狠狠抽了兩口煙,兩頰都凹進去了,把煙徐徐吐完之后,他微微有些得意地說,我就說嘛,你不會平白無故就跑回老家來的,回老家來肯定是有原因的。

忽見他又把臉湊過來,聲音竟有些激動,他悄悄說,和我說說,你為什么要殺人?他的眼睛直直釘在我身上,香煙叼在嘴角一明一滅,見他這么認真,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我說,卞叔,逗你的,你還真信啊?他看上去有些失望,叼著煙獨自愣怔了半天,忽然又湊過腦袋悄悄問了我一句,咱都沒殺過人,不過你說,殺人到底是個什么感覺?我想了想,說,主要是沒殺過人也不好想象,殺人的時候,腦子里應該是空的,不然肯定會害怕嘛,一刀下去,應該是砍到南瓜或西瓜上的感覺。他又盯著我說,那你說,被砍的人會是什么感覺。我說,脖子上要是忽然被砍了一刀,第一反應肯定不是疼,是覺得那里涼颼颼的,怎么脖子上忽然開了個口子,涼風直往里灌。

他又呆呆抽下去半支煙才問我,你覺得殺人這件事,到底有多可怕?我說,殺只小動物都難過好幾天,何況是人呢。我倒是在夢里殺過一次人,不過在夢里就后悔得死去活來,我在夢里還一直后悔,為什么要殺人,為什么為什么。醒來后發現是場夢,心里特高興。還上網查了查,夢見殺人一般是因為生活壓力大,精神太緊張。

我研究生畢業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的一所大學里做行政工作,因為沒能當老師,我逢人就解釋,留在大學里好啊,能安靜看書,還能做點學術方面的研究。每天上班下班過天橋等公交的時候,我手里都拿著本書。晚上下班后同事們都走了,我還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亮著燈。有時候覺得困了便把三把椅子拼起來瞇一會兒,醒來繼續看書。一年下來工資的大半都交了房租,我開始動搖,想換份工作。我不記得當時我給閆靜的信中寫了什么,只記得她在二零零五年給我的信中寫道,“……我們以為我們無需乞求神靈,我們依靠自己知識的力量或是依靠自己的理性,便可以維護自己的尊嚴,我們通過精神秩序使自己平靜,不需要救贖,勉強得到一種知足感。但我發現盡管我們在本質上仍然是最傳統的儒家信念的追隨者,我們卻不曾有過一種真正的平和有序,我們也無法把個人的情感和悲傷轉化成深邃神圣的慈悲,像上帝一樣……”

雖然只在那所大學做了一年行政工作,但李建紅在老家對我的宣傳語已經是,在大學里當老師。后來我出國學習了一段時間,李建紅就對別人說我出國去留學了,這自然也是全縣人盡皆知的事。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疑心我在老家的形象可能已經變成教授了,回來一看,果不其然,真成教授了。我曾憤怒地阻止過她,她口頭答應一下,一轉身我還是那個傳說中的大學老師。

回國之后,我在北京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后來又不斷跳槽。后來的十幾年里,很多事情我都忘記了,卻牢牢記住了十幾年里那些最微小的樂趣,比如我喜歡坐在陽臺上看暮云。那些血紅色的暮云鋪滿整個西邊的天空,形狀詭譎奇幻,如馬群奔騰而過,如繁花盛開,遼闊、壯美,會有一兩架飛機像小鳥一樣極高極輕盈地穿過巨大的云堡,漸漸消失在天盡頭。當金色的霞光從那些洞開的巨型云堡中射出來的一瞬間,我懷疑那云堡的后面是不是真的藏著一種超自然的、至高無上的力量,類似于一個上帝正住在那里。我曾目送著那些金紅色的霞光一點點褪色,直到最后完全沉沒于黑暗之海。而與此同時,已經有北斗神秘地高懸于人世之上。

……

孫頻,女,1983年生于山西交城,著有小說集《鹽》《同體》《松林夜宴圖》《鮫在水中央》等多部。在本刊發表有作品《醉長安》《一萬種黎明》等多篇作品,現為江蘇省作協專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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