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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學》2019年第10期|朱以撒:無端

來源:《福建文學》2019年第10期 | 朱以撒  2019年10月28日09:15

父母親去世后,我再回泉州城,好像感覺也不一樣了,有一些茫然。

有人送過來一本書,說是剛買到的我的一本書論,讓我在上面題幾個字,作個留念。我問清楚他的名姓,就在第二頁的空白處下筆。落款了結時,我把書遞給他,看他一副不勝驚愕的神情。我說:“就這樣了。走了。”我想,今后再到這個小城,大凡落款,大抵如此。此時我就像一位外來的行者,走動走動。盡管我在這里生活了十六年才不得已離開,此后對它的思念日減—— 我是一個沒有什么鄉愁的人。見到他人動不動就講鄉愁,好像時興得很。在這個城市里走,不怎么會遇上熟人——如我這般年紀的人當時大都背井離鄉,到遠方去。現在我見到的都是新面孔, 這也使我覺得這個城市和別的城市一樣,沒有什么情節可以懷舊。

我十六歲離開家鄉不是去過好日子,而是去當一個農民,終日忙碌在水田里。當時我非常非常依戀這個城市,覺得我的全部都在這里,生養我的父母,我喜愛的學業,還有房前屋后青翠的草木,連同我養下的一群小動物。可是沒有辦法。

那時我也和其他人一樣,對城市有強烈的向往。城市肯定是比山區好得太多的地方,適合人的生活,有益人的生長——如果一個人沒有空間比較的感覺,那這個人也就沒什么希望了。對城市空間的向往是人的一個方向,這個誘人的理想,無形地牽引著,即使做夢,也傾向于那里。鄉村里不少人連縣城都沒去過,說起城市根本難以想象,只有那些偶然去過的人,內心蕩漾不已。我到地區所在地去了一趟,看到這里最大的鋼鐵廠、化工廠、農藥廠,夜里就夢見置身于農藥之中,穿上工作服正在樂呵呵地操作著。也許是心中總有一種叫期待的情緒,每一日都變得警覺和敏感,可惜各種機會,來來往往,就是無緣于我。母親忍不住了,提前退休,希望我回去補她的缺,也當一名小學教師。我表示了不愿意的想法——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已經不喜歡我曾經生長的城市了。如果可以,讓我到另外一個陌生的城市,哪怕小一點,差一點,重新開始。父親來信說,母親會在深夜坐起,想到我的處境而哭泣不已,不知道是否也含有對我不想回頭的傷心。

時勢在我二十三歲時發生了令人驚愕的轉機。風乍起,吹皺深潭之水。我在山區待了快十年,也應該換一個地方了。緊張地報名、瘋狂地復習,有此愿望的人都有一個明確無比的目標, 以自身的力量,換一個空間,換一種生活。以我小學的經歷揣度高考,猶如井蛙說天,即便是一名大學教師,也無從言語久違的高考。一個人在十年間沒有經歷考試是很離奇的事,而即將來臨的考試如此急切,讓每一個人都茫然無措。我對形式是不講究的,而看重那些如山一般沉甸甸的內容。在落實內容的時候,我一直處在想象中, 不像別人叫嚷時間太緊張了準備來不及了,想象著明日就考,像臨陣的拳師,任你什么形式,一掌破了它。

后來——當然是我考上大學之后,山區的同行才談起我的一些舊事,可笑的,可哭的,我都任由他們說去,添油加醋。大概是以小學學歷高考的成功,十年的時間換得了新的空間,很自足、自適,也就寬宏大量地隨人卷舒,話題里就多了不少搞笑的成分。我很清楚,是后來的生存方式改變了,什么話題的重拾才有意思,哪怕芝麻大的一點舊事、很遠的人際關系,也會被放大、拉近。換言之,如果高考失敗,依舊蟄居于山區,生計窘窮局促,向人傾訴你如何窮昏晝忌饑渴兀兀不息,沒人理你的。就像《水滸傳》里的武都頭,不打一只大蟲,誰也不知他拳頭有多硬,不殺一個西門慶,誰也不知道他刀有多快。

最高興的當然是我母親了,她深知山區和城市的差異。當我寒假回家,她幾次摸著我的臉說:“我太歡喜了,我太歡喜了。”

那天有個當年同在山區的人,給我打電話。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還是把當時一起插隊的人的名字念了一遍,還有生產隊的一些貧下中農骨干,他們都姓黃,名字更是牢記。連同后來我到縣化肥廠當學徒,那些工友的身影也帶了出來,我居然如此清晰。有幾個人的名字我有點忘卻了,但稍加沉吟,還是無誤地讀了出來—— 很多大的事件早已淡忘,而正是這些碎屑的,幾十年沉入記憶之底的人、事,居然一下子浮現起來。讓我不解的是,有人如今還在忙碌著,在小學周邊辦托管,招攬幾名小學生來管理,掙點小錢補貼生計和資助子女。從當年的綽約到今日的老態,可見出生存的辛苦。但他們每隔一兩年就會到山村去,在那里住上幾天。而我自從考上大學出了村子,就再也沒有回去。他們認為我是沒有情感的人,才會如此淡漠。其實,每個人對于空間的感受是不同的。記得當年村里的一個青年下了一個鐵夾子,有一頭皮毛油亮的麂子被夾斷了腿,掙扎之后僥幸逃脫,此后,再也見不到它的影子。

如果不是外出,我還是每周到美院畫室給研究生上課,剩下最后一屆的研究生,成了關門弟子。開門弟子和關門弟子都是比較有意思的, 開門在文學院,而關門則跑到美術學院了,時間的推移使空間得以轉變,差異其實是很大的。以前畢業的研究生天各一方,有的繼續規延風雅, 鐵畫銀鉤不輟,以至有了名聲;有的奔走于稻粱衣食,已不多言說藝文,但追求過好日子,也是為人的一個本能。有的來到這個城市,順道來母校走走,也理所當然推開這間曾經熟悉的畫室大門,看看。迎著他的都是陌生面孔,他們抬頭看他,也是一臉詫異,不知道此人是他們的師兄或者師姐。畫室陳設依舊,黑板前照舊是一方桌子一方椅子,老師在這里開講。不同的可能是四壁, 有幾屆的學生積極一些,凡有創作,必掛滿壁間,使人進入時以為舉辦書法展覽。有幾屆則無此舉動,以至于四壁簡凈。每一屆的學生都是不同的,相同的只是老師,還有堅硬的畫室,三年時光,一起共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位,堆滿宣紙、字帖,終日臨寫。想蹭課的其他學生,只要沒人反對,也討個位置,臨寫無礙。我總是想,三年時光還是要身心快樂,方能生出從容雅致。一個人在今后,如果會對這間畫室有所留戀,應該都是一些快樂的往事。師生關系的產生由某一些機緣來確定,很偶然,而后成為必然。有時很想收下這個學生,源于他的靈氣和踏實,沒想到卻意外地考砸了,是外語這一科分數差得太多。而另一位不太讓人注意的,卻每門都平平,踩到線了,不能不收。三年時間除了逐漸進入古人的世界,師生也在相互觀察和考量,往往不是大事著眼——師生間本無什么大事,而是從瑣碎上觀瞻,三年相處已是足夠。事實是,有的學生畢業之后再無聯系——當初是以學業來聯系的,學業結束,相互間的關系當然也戛然而止,說起來很自然的,不足為怪。以前的人把師徒關系看得很重,尤其是古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真會使人心理上徒增負擔,就是我也覺得別扭之至。一個學生畢業了,自己有了發展天地,感覺會產生很大的變化。我向來對于人際關系的認識就是順其自然,交往者交往,不交往者不交往,好像也是注定的前緣。當然,如果一個多年沒有交往的學生打電話來,說要來家里坐坐,讓我看看他的書法作品,只要有空,我還是會歡迎,而絕口不問這些年過得如何。

報紙上偶爾還發表明先生的一些小書論,但明先生已隨馬航MH370的失聯不知所蹤。據我對他的認識,他對于陌生的空間興趣還是比較大的。有一次,一個邊遠小縣舉辦一個筆會,我因為正好在,也就順便參加了。他從外省乘飛機而來再輾轉汽車——這實際上是一個很小的活動。后來又看到他去了幾個小地方的報道,參加同樣很小的活動。那次他去馬來西亞,想必也思量不斷開拓新的書法空間,興致頗高,而前四天的活動也著實順暢。最后,有六位畫家更改行程,不飛北京了,直飛上海。這六位幸運者,可以想見他們如今仍在自己的畫室里潑墨揮毫,或者與來買畫的人討價還價。但明先生則在不明之處。報紙上發表的小書論,應該是他之前發給編輯的, 文是人非,別人看得到,他自己反而看不到了。我想引申的是,文字是可以穿越空間的,成為有始有終之物。文學院的學生手上的古典文學作品,尤其是先秦文字,到此間已經變得晦澀難辨了,如果古人看到今人的解讀,可能要說謬矣謬矣。國學盛時,自詡國學家的就多起來,講孔子老子,在電視里講,像多集電視劇。有的專家就說錯了錯了這不是孔子的意思。后來又有人說專家說的也不是孔子的意思——一個人不在孔子那個時期,尤其沒有跟著孔子東奔西跑,現在說的孔子云孔子云,都是當代人的意見。我現在能理解的是,每個人在他生長的那個時段里,都會有自己的期待,有所期勝于無所期。

老書法家白先生過世后,追悼會按教會的儀式舉辦。我在和他的交往中,覺得他并無此傾向。他年紀大了,可有時論起問題還會過激,渾如可愛的憤青。他自己不立規矩,書法作品就總是處在隨意價上。我說你都快八十歲了,又是名家, 定個規矩好執行,也少和討價之人費口水。他說不好意思。有次他很不開心地告訴我,老家來人取走三副對聯,只付了不到三百元。我一聽就樂了,我說你不能怪別人,無規矩可循,他們還以為多付給你了。一直到他八十歲生日,學生才給他定了一個潤格,可惜沒過幾年白先生就走了。白先生原先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里,沒有電梯, 上下全靠腳力,是應該換房了。可是這里住久了, 就生出眷念,不愿挪動。鄰里熟識,可以寒暄聊天,可以有對手弈棋,而到那家老字號小酒館品嘗美食更是一件開心的事。許多時候,外人只看一個住宅區的外表,電線無序胡亂牽扯,墻皮都脫了,扶手上都是鐵銹,過道采光昏暗。既然小區如此破損,住在這里的人也一樣,不會有什么好心情——把物理空間和人的感覺空間放在一起推論,往往低估了人在感覺上的豐富性,使比照出現了舛誤。我相信經常會有這樣的類推出現,以為理當如此。其實白先生有許多記憶是離不開的,就像小區里漸長漸高的樹木,它們的氣味也有別于其他。這種關聯由于過于虛幻,往往不在留意之列。后來白先生的學生們給他找了一個好住處,讓他住在那里——這些學生在我看來是天下最好的學生。但白先生似乎不太適應,就像一株老樹挪窩了,即便根須無損,也會茫然一陣。白先生是個敏感的人,最后接受了牧師的引導,我認為也是為了心安——空間如此之大,有地方安放一顆心,就好。

卜先生在退休后不甘于這個海濱小城里安度,到了北方大城市發展,試圖獲得一席之地。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安頓下來后就像一只勤快的蜘蛛四處結網。和他無干的書法雅集、筆會、展覽場面都會看到他的面孔,當地同道也知道南方來了這么一個人,恭敬、謙卑,滿臉誠懇、笑意。大城市的人還是很有禮貌客氣以待,恰到好處。只是真有活動,尤其是品位高的活動,都不會想起他——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像風,摸不著看不到,這使他徒喚奈何。幾年過去仍在邊緣上,無法向中心靠近一步。他說最好的成果是哪個地鐵口有他的一幅書法作品,如此而已。最后他還是打道回府。從他居住的高層單元房里可以看到蔚藍的大海和涌動的波瀾——這個椰風浪影的小城,品類繁多的水果散發出香氣,海產品在一長溜擺開的塑料箱里游弋蹦跳,而各色小吃煎炸蒸煮后的誘惑,往往使人坐了下來,把晚餐設在這里。想想自己轉了一圈無功而返,聲名還是原來的聲名,身心卻受累不少,尤其不為名流所重視,惘惘不甘。我對卜先生說,藝文之事,如果你做得很專精,又有個人特色,就算你在角落里,也會被人發現, 讓你坐到臺上去。如果不是這樣,你跑到美國發展也沒用。我的這種認識當然比較老舊,一個人持守一個空間不移——釀酒的人藏于深巷,不角逐利場奔走衣食,也不四處吆喝,只是著力把酒釀好,結果嗜酒的人識貨,深巷也不乏摩肩接踵的沽酒者。不知他是否接受我的說法,在后來的日子里,他再也沒有外出闖天下的念頭了,每日于工作室筆墨馳騁,和朋友細細品茶,想想外面的世界的確很精彩,真的進入,卻未必如此。

老年醫院是這些年我有意無意觀察的一個對象,在這幾座建筑里,聚集了一批老年病人, 進進出出,出出進進,有的多年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有的掛床,待身體不適隨時可以住進來。天氣清明時陽光溫柔,護工們紛紛把各自的主人推出來,讓陽光驅散身上的暮氣和藥水味,同時呼吸室外的新鮮氣息。老人們瞇起雙眼,嘴卻張得大大的,不出聲響,護工則湊在一起說笑。不少人在年輕時是好漢英雄,軒軒于雞群,卻不料晚年病魔侵犯,已難自理。是我們看不見的那雙巨手,使一個人的豪氣日漸銷蝕,最后成了這樣子。我知道的這些病人中,有的是有資歷的,有的是家境優越的,才有如此待遇,醫藥無虞,專人看護,使生命一直得到自然的延續。從生活經驗出發,肉體的存在是第一位的,至于尊嚴似乎可以忽略。一位沒有知覺的女病人要排泄了,她的親人此時都不在,護工直接把她的褲子脫下來,像嬰兒那般把她的大腿抬起。此時病房臭氣沖天,旁邊病床的親友、護工都跑出去了。我毫無知覺地坐著,如果我再跑走,同在病床上的岳父心里會多么難受,他此時連下地都沒有可能了——我心里涌起一陣悲涼。當一個人不能動彈,就連提出一點小小的要求都不可能——護工,把布簾拉過來遮掩一下吧。過后,有人過來和她說話,安慰她,不知她是否聽得到,只是慢慢有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滴落。有人告訴我她原來是從事科研的,精于用腦。而今她的大腦對眼前一切渾然無覺。病床是公共性質的,如果有知,可以記錄每一個病人的不同經歷。有人去世, 人抬走了,后勤馬上過來更換被褥清洗消毒。過一會兒,又有一個病人獲得這張病床的權利,帶著大大小小的用具進入,躺了下來,開始他在這張病床上的治療時光。一個人既然進了醫院,就要放棄一些或這或那的喜好,心無旁騖地掛瓶吃藥。譬如一位文人,他的病痛如影隨形,成日情緒陰晦,還寫什么錦繡文章,讀什么圣賢經典? 各種要求下降到最低,甚至克制忍耐,只等走出這個空間再說。我到過一個小縣城的舊時監獄, 現在它成為教育基地和養老院。走了進去,建筑結構沉重冰冷,光線昏黃,有一股潮氣。作為曾經的監獄,雖人事變遷,仍然有陰森感,自然就想到刑具、慘叫、鮮血、死亡。還不到五點,老人已吃完晚飯了,在我們走動的過程,他們沒有一點聲響。看看他們的房間,所有物件都蒙上一層舊色。老人們都習慣了——日子走到此時,一切都以簡單來行事,簡單地吃簡單地睡,簡單到無話可說。再復雜的人到了后來,也要罷去三千煩惱絲,讓自己成為一個簡單的人,聽從他人安排的人。我相信在這里,溫飽一定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不會有什么快樂可以言說。

時時回想晚年的父親和母親,還是對父親的印象更為深刻一些。母親大約在八十歲以后感覺逐漸衰退,最后歸于零,以至于多年間我和她在一起只能相互靜坐,無法交流。有時看著母親昏昏地睡著,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毫無用處的人, 無從讓她返回。父親雖然有病在身,卻有思想能言行,有時會為一些問題與我爭論,便給了我觀察他的機會。一般人認為,老年人的空間意識是漸漸萎縮的,其實未必,有時我覺得父親一天的電話比我更多,說的也更長一些,對象是親友、同事、學生和他資助過的人。當手機出現故障時, 他是如此惶惶不安心神不寧,愣是把保姆的手機搶過來用——在一個人不太方便行走時,手機就成了連接外在最適合的工具,手機使他心安。二樓的父親,即便足不出戶,也可知道天下大小事。他把手機放在案桌邊上,很安然地濡墨揮毫, 寫上幾個小時,或把手機放在手可觸及的地方, 才松弛地躺下休息。父親對于電視的興致,主要是中文國際頻道,偶爾邊看邊談見解,可惜這個頻道呈現的空間恰恰是我陌生的。

對于空間,我的感覺是北方人空間感明確,而南方人多半含糊。在北方問路,總是示之以東西南北,讓人從一個方向轉到另一個方向。在異地本就茫然,以方向示之更達不到指路的效果。迷路是過去的人都經歷過的,路徑如人生,曲里拐彎,倘設計成環形,則往往轉不出去。最典型的是祝家莊,幾個好漢皆因迷路而被生擒,還好石秀遇上一位老人,才解開了玄機:“你便從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彎,不問路道闊狹,但有白楊樹的轉彎,便是活路,沒那樹時,都是死路,如有別的樹木轉彎,也不是活路。”人的智慧在應對空間上尤見專長,以至于一個大城市,一個小鄉村,有時也不愿讓人一眼洞見。小時候我對老家的北面相對熟悉,而于熱鬧的南面則陌生之至。往往放學隨同學去他家借書,自個兒返回時一點底都沒有,生出一身驚慌。一個人想自個兒探尋路徑,不愿張嘴問道,心理負擔就得承受更多一些。尤其華燈初上,大街小巷似乎都變了樣子,人孤獨無助,看著行人輕車熟路地行走,真有一些絕望了。往往是此時沒有把握地轉一個彎,發現了一座熟悉的建筑,心中狂喜,終于走上正途了。迷路比不迷路在感覺上來得跌宕,因為沒有把握,對空間都是探索性進入,像做實驗那般。現在的人沒有迷路的感受了,即便全然陌生之地,也可以得到準確的引導。讓人不迷路是一種責任,所謂導航,就是徹底告別迷路,消滅迷路的感覺。這樣也就沒有什么趣味,人人依賴導航。就像問學之人,在圖書館里翻動那些發黃的線裝書。也許翻了一大堆,還是找不到自己所需的材料。這個過程與迷路無異,要耗去不少精力和時日。后來,電腦來了,安坐于家中就可以查到自己所需的材料,好像早有人給自己準備好的。這樣,也使先前尋尋覓覓的急切、期待心情不再出現。空間在這個時候,把大門敞開著,鼠標一點,即可進入。與之相契合的是人的內心空間觀,一反古人的“藏器”之說,門洞大開,樂意毫無遮掩。“分享”這個詞用得越來越頻繁了,什么都拿出來分享,沒有一個自己的秘境,也不持守自己的秘密。這些秘密對自己來說是很寶貴的,值得珍視,是不能交流的,它藏于自己內心的深處,有秘不示人的義務。

幾十年過去,我離農村越來越遠,在外生活的日子也遠遠長于在老家。十六歲前我是無比地依賴它的,覺得不能須臾離開——在它典雅樸素的品質里,滲透著多個宗教的氣味,禮數繁多的俗世情調與之交融,使人善于打拼又倚仗神明庇佑,認定這是一個安生和樂業的絕好場所。尤其是這個小城的特有南音,總有一種勾人魂魄的力量,使人不忍離它遠去。記得當年離開時,我是大哭一場的,心中無限悲傷。原以為這種離鄉的傷痛要維持很久。現在算來,三年后就漸漸淡去,還覺得當時年少,自作多情,空流那么些淚水。是時間的流逝轉換了空間,也隨之轉換了人對空間的感覺。原先的密切而今疏離,原先的依戀已經消失,再也回不到從前。

我在開頭說的落款,是這樣的:“戊戌九月秋風勁時,以撒客于泉州。”

朱以撒,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福建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書法家協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書法專業之余以散文寫作遣興,出版散文集《古典幽夢》《俯仰之間》《紙上思量》《腕下消息》《如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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