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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現實感”的營造與真實的缺失

來源:文藝報 | 竇薇  2019年11月25日08:49

以一個暢銷言情作家的角度去衡量丁墨,她無疑是成功的。從2012年以《梟寵》(出版名《乖寵》)打響知名度以來,無論是懸愛、輕科幻還是商戰,她的作品在題材選擇與情節設置層面給予讀者的都是一種引人入勝的新鮮感,跌宕起伏的故事線搭配契合漸進的情感線,再加上深情專一、勇往直前的男女主人公,既滿足又出離了讀者對于言情小說日益更新卻萬變不離其宗的期待視野,因此,受到追捧也是情理之中的。正因為如此,她的作品逐漸固化出了一種屬于自己的“甜寵+刺激”式的獨立風格。可是在業已出版的諸多作品當中,2018年完成的惟一一部娛樂圈明星文《摯野》,卻呈現出一個與丁墨原本日漸鮮明的個人特色大相徑庭的狀態,成為了一部討論度與爭議性并存的有趣作品。

《摯野》講述了一個看過了開頭就能夠預見到過程甚至結尾的簡淡故事:性格外冷內熱、對音樂有著極高造詣的美麗古琴老師許尋笙,因出租排練室的機緣結識了天籟之音與創作天賦并存的帥氣主唱岑野和他的朝暮樂隊,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逐漸傾心于岑野至真至純的人格魅力以及音樂夢想,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加入樂隊成為了鍵盤手、琴手與他的女朋友,隨他參加音樂比賽,南征北戰,不問方向;在他即將取得冠軍卻為了更好發展選擇單飛的時候,又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兩年之后,身處娛樂圈之巔的岑野借機挽回愛意不滅的許尋笙,用一往情深的不變真摯打動了她,后來在許尋笙的幫助下跨越了莫須有的緋聞陷阱,兩人最終喜結連理并收獲了似乎來自全世界的祝福。

丁墨駕馭文字的能力極好,以致這樣一個在主線情節上近乎乏善可陳的流水故事,在她層層疊疊的情緒渲染與氛圍營造之下,配合女主人公許尋笙的淡泊氣質,變成了一種看似平實又歲月靜好,包含情感烏托邦式的饕餮盛宴。這種完全立足于現實背景之下,卻旖旎美好到不可能成為現實的言情小說架構方式,被她自己稱之為是“青春追夢題材”。

現實題材在言情小說當中,本身就是一種營造現實感的“話語”構造手段,旨在消弭作品當中虛構的“觀念化的生活”與真實生活之間的距離。而《摯野》與其說是在塑造青年人的“追夢”,不如說是在為讀者“筑夢”,作品的核心創作目標在于滿足讀者對于愛情的無限需要,這種旺盛的情感需要當中的愛情可以被塑造得極致唯美,成為超越一切的所在,仿若一個讓人欲罷不能的虛幻夢境,但是只要作品營造的現實感足夠逼真,能夠給讀者身臨其境的幻覺,就能夠產生龐大的精神效果。

相比于丁墨的其他作品,《摯野》在題材形態上更貼近當下青年人的現實生活,這就意味著它更加能夠引發讀者的代入感,這種代入感能夠讓讀者將自身的情感投射到小說人物的情感當中,從而獲得沉浸式的共情與感動,得到情感需要的充分滿足,這是作品能夠吸引讀者的關鍵。然而,情感盛宴越是綺麗美好,男女主人公的個性特質越是優秀,這種虛構與真實生活之間的裂縫就越大。這種裂縫要想得到彌合,只能通過現實題材所營造的現實感來進行。因此,《摯野》當中的現實感營造十分用力。例如,岑野與樂隊在成名之前窘迫的生活現狀、樂隊參加比賽時所遇到的黑幕,書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在面對利欲之時的現實態度,以及娛樂圈當中一些為人知卻不為人道的隱性規則等等,都好像是當前社會冰山一角的真實狀態,想要讓讀者信以為真。可這種被塑造出來的“現實”要為情感的盡善盡美來服務,就會與實際的“真實”之間存在著很大差異,從而造成敘事邏輯層面吊詭的悖論,以及人物性格層面前后的斷裂,這從情節與人物兩個方面都可以體現出來。

第一,情節罅隙當中的邏輯悖論。《摯野》的主線情節是一個簡單的三段式結構:追求過程——成功與失去——失而復得。丁墨原初的設置意圖可能是希望通過故事脈絡的平淡簡單襯托出情感力量的龐大,以期形成一個風格上的突破與創新。可是為了使得在這樣缺乏驚奇感的故事脈絡當中發展出來的愛情能夠產生撼動人心的效果,作品里情感的爆發就更加需要依靠具體事件當中的矛盾沖突來完成,并且這樣的沖突要相對激烈。

舉例來說,許尋笙對岑野的感情由量變引發質變,是在加入了他的樂隊,陪著他去參加樂隊的選秀比賽的過程當中逐漸完成的。如果這一階段的比賽一路都是順風順水的話,那么雙向戀愛得以確定的情感濃度與沖擊力就會大打折扣。因此作者在第一次分賽區奪冠賽里設置了一個比賽的黑幕,讓原本應該屬于朝暮樂隊的湘城冠軍以莫名其妙的理由落入了名不副實的他人之手,以至于他們只能以分賽區第二名的身份去參加全國大賽。此時,岑野的公開聲討意味著對于這次機會的拒絕,也意味著樂隊所有人為了比賽所做的前期努力都會付之東流,可是他依然縱情地這樣去做,就充滿了一種對于音樂的純粹熱愛以及熱血真摯的少年意氣。這不僅在作品內部催化了許尋笙對他的認同與愛意,也滿足了作品外部的讀者對于這個人物的精神期待。

選秀黑幕這樣的事件,既增加了作品的起伏感,又使得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愛情遞進了一個層次,還能夠拉進與讀者距離的現實感,有一箭三雕之效。然而,這種事件背后的真實問題是作品無法深入提及的,因此事件產生的矛盾需要在作品當中有一個想象性的解決。這種想象性解決并不是從根源上解決社會問題的方式,因此作品所塑造出來的“現實”本身和真實的社會生活就會相距甚遠,從而產生邏輯悖論:

在湘城分賽區的比賽失利之后,岑野帶領朝暮樂隊轉移陣地,接受邀請在家鄉申陽分賽區奪冠并且進入了全國總決賽。且不說同一個全國范圍內的大型比賽的同一個主辦方,在賽程、賽區與賽制的管理方面是否應該具備統一的要求與管理模式,這種跨區參賽的可能性是否成立,單從遭遇黑幕后依然選擇同一比賽去參加的行為走向,這個情節的設置就和岑野與許尋笙先前人物設定當中純凈的精神潔癖相悖了。

在這部小說當中,情節上諸如此類的邏輯悖論還有很多,例如岑野重新找回許尋笙之后和所屬公司的隱藏矛盾,突如其來的爆發又突如其來的和解;再如岑野因為自己哥哥的丑聞而莫名其妙地被全網拉黑,在事業飛速跌入谷底之后又因為許尋笙和朝暮樂隊昔日成員的幾條力挺的微博就獲得了輿論風向的反轉而重新走上娛樂圈神壇……這樣的邏輯悖論產生在小說“現實”與社會真實無法跨越的鴻溝之上,是“青春追夢”言情小說難以彌合的情節罅隙。

第二,性格斷裂背后的合理性缺失。如果說情節上的邏輯悖論還能做到隱藏在作品的字里行間不露痕跡的話,那么作為一部“筑夢”的情感盛宴,《摯野》在人物性格層面的合理性缺失與前后矛盾就是異常鮮明的了。

以最為重要的男主人公岑野為例,作為一部言情小說主要的情感來源之一,岑野的人物形象勢必是趨于完美的,讀者能夠清晰地認識到他在各個方面走向極端的出類拔萃,這樣才能夠以他的藍本去建構一個拉康意義上的理想化的大“他者”去滿足自己的情感需要。然而,能夠滿足讀者情感需要的并不是雕塑藝術品般完美的靜態紙片人本身,而是通過人物形象所產生的情感。要使岑野對許尋笙的感情顯得更加的彌足珍貴、故劍情深,有那種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感人與堅貞,這份感情就必須經歷一場波折。作品中這場波折的主要內容是岑野聽從主辦方與投資方的意愿決定以單飛作為未來的音樂發展方向,但是他并沒有放棄樂隊成員,也沒有放棄對許尋笙的愛,是許尋笙自己接受不了岑野的最后決定而選擇離開的,這就給岑野的情感提供了一個從一而終的延續性,然而延續當中的波折要足夠深入,因此文中設置岑野與許尋笙斷交兩年之久。

如果說許尋笙一去之后就心灰意冷地放棄了這段感情也就罷了,這里斷交兩年十分不合理的關鍵在于許尋笙只是離開岑野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地方,既沒有切斷與過去的聯系,也沒有逃離岑野的視線,因此,岑野想要聯系到她是很容易的事,然而他并沒有。他在等待一個功成名就的契機,這個理由是不成立的,因為兩年后的重逢并不是他成功的時間節點,他也并沒有一發跡就立即去挽回她。對于一個號稱是自己畢生摯愛的日日思念之人,整整兩年沒有絲毫的交往,卻在兩年之后突然像潮水一樣呼嘯著涌入了對方看似平靜的生活,無論是失聯過程中的刻意忽視,還是重新聯絡之后的強勢入侵,對于一個真正深愛對方的正常男人來說,都是突兀且不合理的。這其實是過于重視感情的層層鋪墊所造成的人物性格的前后斷裂,使得人物在完整性上缺乏“真實”的說服力。

無獨有偶,這種性格的前后矛盾在女主人公許尋笙身上也有體現,只不過沒有那么明顯。許尋笙原本是清冷恬靜的謫仙式人物,這個人設本身就充滿了扁平的極致性,可是在與岑野分開之后卻主動入世做了拋頭露面的酒吧歌手,作品中給出的緣由是遠離寂寞,也是對熱血少年時刻洋溢著的激情的無限懷戀,可是這種突然的反轉過于注重情感的決定性因素,沒有完整地塑造好人物性格的過渡與承接,所以會給人輕微的前后矛盾的不真實感。

總的來說,無論是情節層面的邏輯悖論,還是人物塑造層面的斷裂矛盾,主要是因為作者把絕大多數的創作精力與創作目的投注在了饕餮盛宴似的情感綺夢的營造上,而使得其對于“真實”的塑造極度匱乏,這與此類作品讀者的情感需要是密切相關的。當下青年讀者精神內涵的成長語境,正是一種通過編碼方式讓他們感知不到真實的現實,從小置身于其中的文化符號就是與生活本來面目大相徑庭的、由話語塑造而成的世界,他們所知道的世界是這個世界允許他們知道的樣子,而并非這個世界本來的樣子。因此當他們在成長過程中終于無法避免地得以窺見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的時候,他們的觀念與認知就會因為期待視野的落空而發生分裂。此時,他們自身存在的意義被模糊,主體意識沒有辦法得到完整的建構,情感與心理層面的精神欲望就會單一化,從小說主人公這樣的“他者”身上去求得想象性的滿足。也就是說,類似《摯野》這樣的、在現實中為讀者筑夢的言情小說,提供了一種飲鴆止渴式的逃避方式:當你在物質與精神層面的需要在真實當中無法得到滿足之時,不如把它們全部轉化為情感需要在夢幻當中得到滿足;當你在真實當中無法實現自我價值的時候,不如來到小說的情感饕餮宴所炮制出的完整唯美的所謂現實當中,通過將理想人物的理想生活代入自身,來完成自我主體意識的建構。

正如《摯野》中表達的那樣,娛樂圈也可以有真摯的情感,可以有幻夢,有童話。可是,夢醒了離開這個故事之后,我們是否能夠意識到,“現實感”與“真實”是兩回事,夢境也終究變不成現實。夢境當中的情感盛宴越是豐盛,我們在饕餮之后與真實的距離就越遙遠,一旦重歸真實的生活,我們饑荒似的精神缺失就會愈加嚴重。這種與“真實”密切相關的饑荒應該如何彌補,小說本身卻并不會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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